到了医务室,校医已经单独在隔壁开了间小屋,专门安置需要留候观察的学生,便让她去隔壁坐着,等下一轮的体温测试。
血已经抽了,送去学校边上的医院做化验,看看血清里头某一项有没有高过正常值,还有白细胞的数据,再做判定。
那屋子一看就很久没用了,应该是个陈年的杂物间,窗玻璃上蒙了尘,临时搬了几条赭红色靠背长凳,漆已经斑驳,空气里有旧物陈腐的气息,还有浓烈的消毒药水味,很呛鼻。
只有三四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坐着,一个男生,三个女生,互相都不搭话,哪怕此时此刻,他们是最能共情彼此的。
四个人占了三条凳,彼此离得远远的。
医务室今天值班的是张渺,她原先是在初中部医务室,刚调过来高中这边没多久,她告诉姜辞,每隔一小时得测一回体温,要时刻关注自己的状况,看有没有咳嗽、呼吸困难、肌肉酸痛之类的可疑症状。
另外,口罩不能摘。
那个胖男生闭着眼在补觉,另外两个女生像是同班的,看她进来,没说什么。
姜辞闭着眼养了会儿神,稍微缓过来点,就开始看单词书,却发现头脑混沌得很,便翻开《普通生物学》。说来也怪,这样的书,她这种时候居然更看得进去,难怪林岑云总说她像姜明华。
她翻开第二章,看到第11节,免疫系统与免疫功能。
已经是21世纪了,去年是非.典,今年是禽.流.感,她的脑子在昏眩的状态下仿佛脱了缰的野马,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想法,互相冲撞,她越来越认同一句话——人类和病毒在这个地球上,是共存的。
历史课上,徐姐说过,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以后,身上携带的细菌病毒,杀死了成千上万的美洲土著人。
哪怕在她最喜欢的小说世界,作家虚构的文字里,也有病毒、疾病的身影,霍乱、鼠疫、疟疾、猩红热、结核病,死神在若隐若现的面纱之后,露出它狰狞恐怖的面容。
即使戴着口罩,消毒水味还是侵入鼻中,和医院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又没来由地想到姜明华,那次是她最后一眼看她的父亲,生命是多脆弱的存在啊,几天前还会说会笑的一个人,转眼间,所有的生机从那张熟悉的脸上褪去,像退潮时候的海岸。
自从那天,她就讨厌起这股气味。
医务室在靠近小卖部的地方,独个儿一座小房子,外墙涂着淡乳黄色的漆,离教学楼挺远,她想,那儿应该已经在上课了吧。
铃声一响,再一响,这么循环两次,就是大课间。
从教学楼里一下子涌出不少人,朝操场奔去,每次都让姜辞想到“倾巢而出”这个词。
冬天很冷,天总是铅灰色,冻手冻脚的,余西子每次都挽着她的手,在人群里慢悠悠地下楼。有时猝不及防去拉姜辞的手,就会“哎呀”一声,很惊讶似的,因为姜辞气血不足,手在冬天格外凉,余西子调侃她“到冬天就变成冷气机”。
她想起有一个人的手很暖的,虽然隔着衣料,他拉住她,掌心的温度很奇妙地无孔不入。
果然,人在发烧的时候,容易胡思乱想。
“砰砰!”有人在敲玻璃。
屋子里的几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来,朝窗户看去。
这会儿大家对医务室都是避之不及,哪还有人来呢?
姜辞一下就看到了余西子,她拉着宋成峰,蹦起来朝她挥手,圆乎乎的眼睛透出光亮,握着拳,向上举,那是在鼓励她加油。宋成峰更是打了一连串太极拳,体育课学的,只不过动作很滑稽,让她忍不住想笑。
他们俩,居然跑到这里来,只为了安慰她。
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像大冬天里,抱着毛绒绒的暖手袋。
如果说,青春里总会遇上一些一脚踏空的瞬间,他们又一次接住了她,就像期中考她被张三封留下来测试,他们在黑暗的楼道里等她一样。
她看上去老是一副铁甲勇士的样子,仿佛自己不期待、不依赖任何人,却又在一些零星的瞬间,不得不承认,这些温暖的羁绊,她很留恋。
她走到窗边,点点头,表示“我没事”,想说点什么别的,戴着口罩又隔着窗,恐怕他们也听不见,远远看着操场上集合得快差不多了,于是挥挥手,让他们快去归队。
余西子和宋成峰走了。
她还看到,宋成峰跳起来虚空投篮,落地的时候,被余西子拍了下后脑勺。
这俩人,只能用相生相克来形容了。
她扯唇笑笑,大概是过去当组长上了瘾,看他俩跟小孩儿似的。
难怪余西子说,辞姐,你身体里有一个老灵魂。
窗外只剩下遥远的操场,几株高大的、掉光了叶的小叶榄仁,还有操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开始跑操。
姜辞本该也是人群中的一个。
张渺拧动门把,推开门,门没锁,只是习惯关着,以免进出医务室的同学胡乱往里看,给他们造成额外的心理压力。
这一点,张渺考虑得很恰切。
她又来给他们量体温了。
如果只是量体温,姜辞并不担心,但她始终惦记着血液检查的结果,其他几个人也有点不安,没说出口,可气氛是莫名的紧张。
张渺戴着口罩,语气尽量放得和缓亲切,为了让他们放松下来。
“来,每人量5分钟哈,别想太多,咱们学生接触活禽不多,没那么容易禽.流.感。”
走到姜辞身边,张渺递过温度计,声音里多了点笑意。
“这个,有个同学让我转交你的。”
她莫名地想起一张少年的脸,转瞬即逝。
那是她不应该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