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泉鸣。”李鸿岭冷冷打断她一贯的话术,“你饱读诗书,应该也知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凡出言,信为先,诈与妄,奚可焉?《弟子规》中这朗朗上口之句,早已将“诚信为本”镌刻于人心,多少自命不凡的学子亦受此训诫束缚,而背信弃义之人,向来为百姓所不齿。
道德枷锁,一直都能桎梏人心。
柳泉鸣轻启唇齿,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殿下,别用这种话来压我了。这世上的人,谁都会为了些不得不去做的事,说上几句谎话。”
李鸿岭:“你不得不为之的事,就是离开?为我做事,就这么让你为难吗?”
他知道了。
柳泉鸣不语,风也在此时静下,黑夜带给人的沉寂是难以说清的厚重。
李鸿岭收腕放下了箭,扔进箭筒后,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牵着缰绳掉转方向,转头对柳泉鸣道:“你如果想救何花,就跟着我来。”
柳泉鸣跟着上马,轻夹马腹追了上来,难言的情绪蔓延心腔,她及时调整,与寻常无异般问道:“殿下为何来到樽月?”
李鸿岭:“守株待兔,来捉你的。”
柳泉鸣:“可是宁王有何异动,殿下追到了此处?”
“是,我担心新纳的贤才与李钧暗中串通沆瀣一气,致我陷入不利之境,便亲自赶来了。”
柳泉鸣忽视了李鸿岭的怨怼,深思时忘了催马,马儿慢下脚步,轻踢在地面,带着她摇摇晃晃向前行去。
无论是前世的她还是这两位皇子,与钗纭和樽月交集并无多少,她也猜不透李钧为什么会来此地。
樽月并非钟鸣鼎食荣华富贵的所在,亦无广袤肥沃之壤,不濒临沧海,于经商一道难展拳脚,于农业耕种亦无所长,于远航运业也无造诣。
她正从各方势力的纠葛中,试图剖析李钧此举背后的深意,忽闻前方马蹄声急促,如疾风般踢地而去——李鸿岭将她抛于身后,策马先行离开了。
她无暇再多思索,抬手轻拍马臀,催马追了上去。
赶回李鸿岭休整之地,柳泉鸣下马,随他一般在马厩栓了绳。
马儿打了个响鼻,低头在槽里喝起了水,她摸了摸马的鬃毛,转过身来时,猝不及防撞入了李鸿岭审视的目光中。
“若不想沾染上庙堂之气,又何必写《兴才盛国》,若不想为我所用,又为何谏言我兴修水利。在钗纭你对那等朝廷中的蛀虫嫉恶如仇,让我定要为民除害,又以身试险,只为查清真相。你深知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苗头,好似识我懂我,为我建议贤才,又对我避之不及。明明应了为我做事,却背信弃义,想要一走了之。”
他语气沉然地说出这些话,末了,又加上一句,“柳泉鸣,对于你而言,我是一点储君的威严都没有吗?容得你多次戏弄与轻视。”
柳泉鸣睫毛轻颤,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面对储君的愤怒,她或许该三跪九叩请罪。
但她才跪过,若是有用,他早消去了怒意。
从上世积攒到此的郁结难解,她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世还未辜负过她的李鸿岭的知遇之恩。
这颗真挚的任贤之心,沉甸甸得让她烦躁。
“殿下,你此刻该在意的,是宁王到此地是为了做什么。”她轻飘飘道,“人无信则难立足于世,诚信之重,自不待言。你贵为储君,按理自是要恪守诚信,但世事无常,人不该活在教条之中,权衡时势也可不拘泥于诚信。轻信则易显愚钝,多疑则徒增祸患,信与不信之抉择,不应为外物所左右裹挟。”
望着她的那双眸子映着头顶星穹,却黯淡了下去,带着一丝冷然。
她接着道:“殿下信我之重,实属令我惶恐。你既已疑心我是宁王一党,便当以此为真,彻查到底寻得实证,而非因情义牵绊,便选择对我毫无保留地信任不再存疑。”
李鸿岭的身影与黑夜接壤,静立一旁。
“更遑论,我与殿下的情义,不过几日之见,谈不得有多深厚。”赶了一日路,柳泉鸣有些捱不住了,随手一撑身旁柱子缓了缓脚上的酸痛,余光扫过旁边盛了水的木桶,手上布满细沙灰尘,她欲弯身去碰木瓢舀水净手。
李鸿岭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目光如炬,带着几分侵略性地直视着她,“你不是说不好为人师吗?此刻怎么说教了起来?”
柳泉鸣被迫站直,李鸿岭被她的话语气急,拽她的力气不小,捏得她发痛。她轻轻转了转手腕,“殿下,我手上脏污太多,当心弄脏了衣袖。”
听她这话,李鸿岭更气,甩开了她的手,“你此话是说,我不该听信你的的辩驳,钉下你是宁王党的事,再严加拷问,问出事实?”
柳泉鸣道:“并非,严加拷问也依旧是我一人的片面之词。殿下应当救出何花,再带着我们二人去与宁王对峙,人证物证俱在,才可结案。”
李鸿岭被气得一笑,甩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