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花:“大人请明示。”
李钧:“她答应入我府上为我女儿伴读,却背信弃诺,偷偷跟人跑了。”
这话说得,倒像是柳泉鸣并非去伴读,而是个负心薄幸之人。
等等。
他是宁王。
何花眉眼一颤,顷刻间猜出了李钧的身份。
柳泉鸣与她说过此事,却没想宁王如此记仇,为了报仇做到了这份上。
她的神情将心思全然暴露,李钧若有所思,浅浅一笑,“本王再问你一遍,她人在哪?”
。
“殿下,”柳泉鸣轻叩门扉,得了允诺后进了屋子,“何花当真被李钧绑去了?”
她的袖边被水渍濡湿了一大段,想来是她洗净手后便随意擦干了。
布料之下她右手腕上的肌肤隐隐作红,是方才被拽住的地方。
李鸿岭目光移开,听完她话后微妙的情绪即刻消散,愠怒道:“‘何花’骗了他,他找何花算账有何不可?”
何花何花何花。
这个小骗子在意的人只有何花了吗?
不过……说来,与她相识这么多天,未曾见过她与别的人接触过甚。
他任贤用才,向来要将人选底细查得一清二楚,务必确保对方身家清白。
他查过柳泉鸣,知晓柳泉鸣双亲早亡。
可一个双亲亡故之人,总该有旁的亲眷往来。她从京城离去钗纭后,既未寄书,也无回信,回京后也并无联络他人,倒真像个无根飘萍,任雨打风吹。
她在意的人,好像是只有何花。
李鸿岭生在帝王之家,一生都以冷酷无情及尔虞我诈为佐,父亲教他漠视万物,母亲教他冷血无情,旁的人授他尊卑有别,所有的一切都在试图浸染他,让他知晓这个世界真情为假,权才是真。
他可能并非是个合格的帝王,身上流淌的鲜血被赋予了滚烫的温度,从小被书中的“为民”二字镌刻下了极深的烙印,他为储君,便是生来为民谋事,要成为一世贤君。
他不屑使阴诡之术,从不会将百姓性命轻贱如蝼蚁,更不愿用构陷栽赃之举,也不会随意伤人性命。
像他这般自认贤明的人并非少数,只是从小耳濡目染于尊卑贵贱的畸形思想中,他再如何作为一名以民为本的明君,还是舍不了权力给自己带来的好处。
他不自觉将自己置于高位,看待众生苦难时带着俯视的姿态,在他尚未察觉的思绪中,他早将所有的善政仁德视作了对万民的施舍。
情这字于他而言,亦是施舍。
正如他对多福和景辉的放纵,对父母之情的漠然,对弱势之人毫不吝啬伸出的援手。
可这份未定名的“情”落到柳泉鸣头上时,他却哑然了。
他对柳泉鸣的好奇陡然翻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浓烈。
无父无母,亦无亲眷倚仗,她是如何孤身一人在京城站稳脚跟的?
在他满含怒意的语句中,柳泉鸣不为所动,收下了他的情绪,以柔化刚,“殿下,是我错了,抱歉。”
李鸿岭愣住,从复杂的思绪中抽离了出来,“你说什么?”
柳泉鸣道:“殿下,是我不识好歹,我错了。”
李鸿岭眉眼轻扬,似乎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听见她并无太多花言巧语的道歉,不依不饶:“你做错了什么?”
“我不该言而无信。”柳泉鸣垂着眸,“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背信弃义本就是错的。”
她语气低沉,似乎真意识到了错误,真挚地表明自己的歉意。
李鸿岭的冷漠在不自觉中淡了下去,又一次问:“你为什么离开京城?”
“殿下身边群狼环伺,我一介草民,既无靠山,又贪生怕死,只求苟活于世,无意卷入皇权之争。我虽愿于书中文墨寄寓鸿鹄壮志,却惧血肉之躯遭此牵连。念想与畏惧,原是可以同存的。”柳泉鸣说得恳切,“只是殿下纳贤之心盛极不容我拒,又以何花为挟强留下我,我念及太多纷扰,才出此下策,想要一走了之……又不知为何误打误撞和王爷扯上了干系。”
她说得情真意切言之凿凿,李鸿岭从她话语中反思了自己,道:“你身有长物,高山仰止,贤才难求,我才这般做。”
柳泉鸣:“殿下求贤之心我了然于心,承蒙殿下垂青厚爱,我十分感激殿下的知遇之恩。”
李鸿岭默了默,竟生出了些许歉意。
的确,柳泉鸣从未应过他,一直都是他苦苦相逼。
柳泉鸣道:“殿下,何花受我殃及落此无妄之灾,还请殿下救她。”
李鸿岭掀起眸子,方才的动容荡然无存。
原来,说这么多,还是为了何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