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半天,我们作为孢子飘那么久,结果只落在了这颗大树的脚边!
承蒙它的荫蔽,我们才没被白日的太阳直接晒成干。
我得感谢它。
夜里似乎很安静,有小虫,有小兽,甚至还有从树上砸下来的小果子。
果子就落在我正前方,我吓得呆立原地。
主要是我动不了。
一只庞大的小兽把果子捡走了,它还看了我一眼。
我浑身发抖。
小兽好像在果子和我之间选择了前者,随后,它呲溜跳走。
我心有余悸低头看了看谢烬洄,他居然还没什么动静。
多想弯下腰把他扣出来,但我啥也干不了。
“谢烬洄,你出来呀,你看今晚的星空,多傻呀!”
叶子堆里发出轻笑。
“鸢姀,我觉得,我们这一辈子长不了。”
“咋长不了,我们不是要在一起,站十万年呢吗?”
我疑惑地说。
谢烬洄那蘑菇应该是终于想明白了,把草叶子顶得一拱一拱,露出一个白嫩,比我大很多的蘑菇头。
“鸢姀,十万年不假,但咱们是要长蘑菇,不是生豆芽。”
我后知后觉,从他长出的明显矮墩壮硕的蘑菇形态上品出味道。
那就是,我八成得夭折……
果不其然呐,夜里的风说来就来。
风好像也没多大,周围的草丛仅仅微微摇动。
可一旦吹到我身上!
我立刻就变成了弯弓射大雕的弓。
“完啦完啦完啦,我要折啦。”
我的身子一边拉弓,一边惊骇地吼叫。
就当我以为自己必折无疑的时刻,余光里,看到谢烬洄那白蘑菇居然真就拔地而起了。
“鸢姀,往我身上靠。”他说。
靠靠靠,必须靠,我硬控蘑菇细杆,冲着他的杆子(可能是怀抱)狠狠一靠。
就听噗咔!
谢烬洄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鸢姀,大意了,我也没长好。”
于是,谢烬洄折了,我趴在他身上,转眼干巴死了。
意识沉入黑暗的刹那,熟悉的飘荡感再次包裹了我……
我猛一睁眼!旋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意识到,我们重生啦。
十万年的菇溟幻境,哪会因一两次死亡而终结!
我那轻盈盈,全新的孢子身体,又和那些假冒繁荣的孢子兄弟姐妹飘到了一起。
天空啊,我的摇篮啊,要把我送去哪儿啊?
哈哈哈哈。
我笑着领悟到: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就是这么反复飘啊飘。
看上去热热闹闹,其实就是独自一人的孤独轮转,生死疲劳。
我接受了死了还能复生的事实。
这一世,我太想好好长成一株蘑菇。
因为,即便孤独,在我身后总一朵不惧十万年岁月长的疯神君,一路奉陪,跟我飘。
这次落地后,我和谢烬洄仍旧不清楚我们是什么品种。
盖在我们身上的叶子呈现针形,有着松树的清香。
因为上次我冒进行为,给无辜的风平添了吹折我的罪恶。
我决定,这次听谢烬洄的,我们慢慢长,憋不成大头绝不出来。
就这样,我们在地表下耐心的韬光养晦。
即便下雨了,我们也控制好吸水量,浅酌一口。
谢烬洄说他在莫须尘渊自封那些年,就是靠这种稳定的心态,突破了一次又一次心魔的考验。
我问他,他的心魔是什么时,他回怼我一句。
“明知故问。”
我也想回一句相同的话,但我才不会让他既长好了蘑菇,还得意的知道,我的心魔就是他。
憋着不说,憋着干长脑袋不长腿。
憋憋憋!
哦,天将降大任于斯于蘑菇也也……
脑袋大了的确思维广阔,我和谢烬洄的大蘑菇丁,穿破了彼此隔绝的松针墙,挨到了一起。
我顶他,他顶我,挺好玩的。
哪怕就这样,顶在地下十万年不露头,也不会厌烦了。
我喜欢上了这种依偎,因为睡得安稳。
即便地上有小兽嗅嗅,叶间有蚂蚁乱爬,我也觉得菇溟幻境里的岁月,静好而安逸。
然而,好景能长吗?
大概能的。
不破土的日子,我根据光,数了几百次日升日落……
直到,一场泼盆大雨在潮湿的雨季,搬来一条大河……
我和谢烬洄的蘑菇根泡在泥水里浮肿,我问谢烬洄。
“唉,兄弟,长个儿吗?”
谢烬洄这珠红色的大蘑菇红的发紫,一看就不健康。
他叹气说:“长不了了,我根烂了。”
不错,没过多久,我也烂了。
看来无论冒进生长,还是忍辱蛰伏,都不是恰当的正路。
天有不测风云,蘑菇不是风云,又怎么能咬定一种方式,测度自己的菇生呢?
哎!
下一次重来,我和谢烬洄约定好,我们选择「菇生自在」。
这一次,我们跟随节气物候,身体资质,长成了随心所欲,自然萌发的两株,黄肉肥嘟嘟极品开心菇。
就在我们欢欢喜喜,携根一起破土的瞬间,就之前那只捡起果子嫌弃我太瘦的小兽。
它瞪着贪婪的小眼,长开流涎的大嘴,一口一个,一口一个,把我和谢烬洄先后嚼都没嚼,吞进了肚子里。
我在小兽的食道里气急败坏,指着不知东南西北的天空骂道。
“还带这么玩哒,不是要体验菇溟一族的成长苦难吗。
就这么一冒头就被吃,一冒头就被吃,还怎么体验啦!”
我好像听到守门的蘑菇大爷回应我了,可惜我到胃了,一下就酸懵直至死掉了。
等我又一次以新一种蘑菇孢子落在草窠。
我透过缝隙,好似看到了蘑菇大爷的胡子云在天上飘。
不光飘,还有义正言辞的保证。
“二位上神,被吃也是苦难的一部分。
不过老菇可以保证,为了更全面体验苦难,你们绝不会再被吃了。”
说完这些话,蘑菇大爷又销声匿迹。
要知道,能得到有关命运的确定答复,是多让蘑菇亢奋的事情。
不用被吃了,就像告诉人你不会在流眼泪了,但是该遭遇的事,一样也少不了。
就比如,我和谢烬洄总算是千难万险的挺立起来,再一次亲眼看到了老软树。
谢烬洄比我长得高,他第一次展开了他那附带小裙子的蘑菇大白伞。
我羡慕得脑袋痒痒。
就在谢烬洄一步一步,教我怎么开伞,鼓励我一定会成功的时候……
那棵大软树忽然晃荡起来,紧接着,咔嚓一声,倒了。
我和谢烬洄成了两片摊平的蘑菇泥,看了看压满全身的软树棺材盖儿。
诡异的不知如何朝对方看了一眼。
我们看着天,天也看着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随即,我们心照不宣地闭上眼睛,得嘞!
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