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灵物,是我和谢蚂蚱的孩子,即便它是小小昆虫,竟已开了灵识。
它向我们蹦飞而来,挣开束缚的灵线。
一边奋力飞高,一边奶声奶气激动高喊:“娘亲,爹爹!”
我的蚂蚱眼里噙着泪水,眼看小儿子离我们越飞越近,我用近乎挖苦的语气嘲讽谢蚂蚱。
“谁说蚂蚱飞不上仙界,我看咱儿子就行!”
本来,只要蚂蚱儿子能被唤醒,能摆脱七欲的灵线控制,以个体意识奔向我们,眼前的这一场与父母相认的过去戏码就该结束了。
但谢烬洄没有抽离时间,我也不想离开。
蚂蚱儿子蹦跳上我们的云头,在我们身边打滚欢呼,笑闹腾跃,好不快活。
我和谢烬洄没养过儿子,没当过父母,更不知道怎么哄蚂蚱。
但我们一拍即合,把这孩子领到了当年那麦穗鼓鼓,丰收在望的人间麦田。
看着蚂蚱儿子秋风里得意,踏得麦穗儿蹄子疾,愿它此生看遍它的繁华。
吃够那一片片,一粒粒,可口的白花花。
蚂蚱儿子纵横驰骋,麦田里他是王子。
我和谢蚂蚱有时陪它飞,有时跟它一起当害虫,在麦穗上撅着屁股啃。
人生也好,昆虫也罢,在短暂的幻境里,到底是我们成全了儿子,还是儿子抚平了我们心中的愧疚?
我不知道,眼见蚂蚱儿子遇到它心爱的蚂蚱,我和谢蚂蚱很快成了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不会老,但纷纷扬扬的雪花来了。
那场早来的雪下了一整夜,黎明撞不破黑夜。
于是,麦田里的子子孙孙没看清雪,还不懂冰,就在潦潦冰草里,一层厚雪,盖住了魂魄。
我们儿子孙子,全部寿终正寝,哦,是恰逢天时,死了。
陪蚂蚱儿子走过一生,对我和谢烬洄而言,还不足重新牵手的瞬间。
随谢烬洄走出蝶梦铃,我的指尖冰凉,仙界十四弦的天空,清透霭蓝。
想到接下来,既要到天下分野殿核对每一个灵物的位置,又要从苍茫天地间搜寻每一个灵物的父母。
这条炉子和柴火们的灭亡之路,走起来很是艰难。
我问谢烬洄,灵物的父母有的或许还活着,有的一定死了,甚至还有的不死不活,不一定呈现什么态。
能找到几对就不错了,还要找全,鸢姀神女感觉做不到啊!
谢烬洄一根一根,解开我攥紧的拳头。
“它们都还在天地之中来回轮转游荡。
万物起于微尘,即便形骸灭了,意识散了,它们的记忆,发生,留恋,都在各处回响。
有的沉默成了山川草木,有的再次转生到生灵体内。
即便换了形式,总是存在。”
“你是说,哪怕他们已经轮回转生,也要找出,抽离,然后……”
我焦急问他。
谢烬洄笑了笑。
“他们转生不了,他们本身各种生灵,物灵中最为菁纯的两个个体。
七欲为了制造出可用的灵物,已将灵物父母的灵性吸取殆尽。
它们活着便浑浑噩噩,死了就会散作尘埃,无知游荡。”
他揽了揽我的肩膀,说:“我们是意外,也是生机。
也许,是七欲也料想不到的天意。”
是呀,七欲咋就抓了我和谢烬洄,阴差阳错变的蚂蚱,给自己留下了灯下黑一般的漏洞。
我坐在寝殿里,看太阳如何爬过熟睡的蓝色天幕,撒下汗涔涔的光影。
“谢烬洄,聚集了它们,召唤出它们的孩子……
之后呢,之后,它们就一定要……”
我抬头迎向逆光的谢烬洄,原来神有时候看起来,也会像个阴影。
“鸢姀,它们大概率会和我们一同燃烧。
姑且叫做,强行唆使它们,为苍生——牺牲。”
“它们会愿意吗?”我发出的声音很虚弱,近乎呻吟。
谢烬洄摩挲我的发顶,揽过我的头。
“不知道啊。”他说:“但会团圆。”
我的心情不佳,但情绪,认知,感慨,对灵物的悲悯,对公平的琢磨,都像是一团光辉纯善的迷雾,障碍着我们当行的,理应抛却杂念的路。
伸手拍了拍谢烬洄腰背,催促他说:“谢烬洄,我休息够了,我们去搜集灵物吧。”
谢烬洄却说,让我留在寝殿等他,搜集灵物的事儿,他做不到,但有位世外神君可以。
世外神君?
谢烬洄说逸风渠是万物的灵主。
若是他肯帮忙,别说短短几十万年的灵物,就算创世之初到现在,所有灵物的来龙去脉,这位帝君都能摸得清。
谢烬洄要去宥情桃居!
多神秘,多让群仙向往的地方,我也想去。
谢烬洄却眉头一皱,嘟闹着说:“不行,鸢姀就在这儿等我!”
他的语气不容反驳啊,难道宥情桃居吃神女不成。
谢烬洄冷哼一声:“我觉得他不安全!”
“怎么不安全?”我追问。
谢烬洄盯着我,一字一顿。
“本能觉得不安全!”
啊!我好像懂了,溯澪帝君的真身净水,是酸味的吧!
知道他要干正事,我还是紧紧拉住他的胳膊,恳求道:“谢烬洄,你不带我去宥情桃居,总该领我去看看你的老巢——无界天外,你回来,带我去,行不行,行不行!”
谢烬洄的为难神色,从内而外感染了我。
“鸢姀,我不记得回家的路,你有钥匙吗?”
什么嘛,还说自己是溯澪帝君神识,连怎么回无界天外都不知道,半吊子,半吊子!
“谢烬洄,就你这样,逸风渠帝君,他会帮你?”
“当然,”谢烬洄一副桀骜嘴脸,“因为我是溯澪!”他大言不惭。
他迈出寝殿门,我伏在榻子上蹬腿。
就这么把我扔下了,真的是……
我冲着大门朝他的背影挖苦着表达不满。
“我去找七欲拿钥匙!”
谢烬洄折返回来,扶着门框龇牙道:“你敢!”
呵,我托起手掌:掌心梅啊掌心梅,你何时成仙,你一定要好好治一治谢烬洄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