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一对昔时曾结下不解缘分的神识,有的认出彼此,有的分外陌生。
有的是仇敌,血亲,眷侣,素不相识,有的剑拔弩张,有的亲密无间,更多的则是茫然。
那双绣花鞋互相撞了撞,磕落了对方鞋帮上的泥,你一步我一步,走在云层上。
我和谢烬洄开诚布公,将我们为何召集它们前来,七欲如何取代圣晟天帝,搅乱天地苍生,以及我们需要它们协作,牺牲的计划全盘托出。
可想而知,我们说完一切后,载满那么多物种的空间。
突然从一片震耳欲聋的嘈杂,转变成呼吸都闻不到的死寂。
死寂,漫长的死寂,好在这里的时间流速足够沉默个千年。
吞噬一切的、绝对的震惊、茫然和恐惧。
当然,那些死过的,忽然被唤醒的灵物,还多了一份生的恐惧。
微风和小旋抱在一起,吹动了红色蓝色的思绪。
平静以微小的翕动远去,空中泛起沙哑的,迷离的,微不可察的斑驳叹息。
如果它们都有眼睛,一定全都低垂了视线,聚焦在我和谢烬洄身上。
我听到死过的神识感慨着自己的再次重聚,“我们没有抱一丝希望,这世间还能有自己。
没有我们的世间,与我们何干?
有我们的世间,才让那些孩子存在,如果我们成了罪恶的一环。
我们庆幸,还能带上孩子,赎罪。”
死过的它们为什么有厌世的意味,还给自己定罪?
我急忙开口。
“不,你们无罪,你们只是一种生灵最完美的一对儿,你们是被逼迫,并非本意服从了七欲。”
“不是的!”那些灵识温婉叹息,“我们的完美就是罪,世间需要的是残缺和蒙昧。
我们给了七欲可凭借的想象和机会,我们有罪。”
呃,这是一群被害者有罪论的亲身体验者吗?
不管怎样,它们居然以奇奇怪怪的方式答应了。
还有些神识的回应模糊,间断,没有逻辑。
比如雨滴,树叶,棉絮。
它们说:“碎了,腐败了,温暖了。
都经过了,孩子是什么,死是什么,奉献是什么。
你们要烧死我们吗?怎么可能呢,我们还没活过。
不怕死,好奇!”
可能,就算是天帝和神女也说不出能让众生全都听懂的语言。
众生也不会是同一种理解的方式。
它们是灵物不假,能说话,能思考,能表达已经很不错了。
有些是真的不懂伟大,牺牲。
还有它们是谁,有什么意义。
视线移动到野兽,飞禽,昆虫,蝼蚁那边。
它们迟疑地点头摇头。
一方面认为孩子无辜,一方面又理解若不这么做只会有更多孩子看不见未来。
最终,它们说:“反正孩子们已经没有自由,倒不如就让我们做父母的释放它们一次,哪怕是一瞬间,也要让孩子做回孩子。”
天边,染上黄昏的蜜色,人间几百年的沧桑已经过去。
他们的气息带着疲劳,汗水,和生命的味道,冲入我们所在的空间。
敏感的神识闻出了其中浓重的堕落,那正是在下界的七欲潜移默化的结果。
他们以宴乐,肥甘,美色,财帛,权利逐渐浸润凡人简素的心灵。
给人们快速流动的各种画面,美名放松身心,实质搅乱思维,剥夺独立思考的能力。
在文字里涂满浓情颜色,引诱人时时情动,从而互相宣淫,不计身份,不问意愿。
他们教会孩子的眼目里只看得见爱情,而这爱情里宣扬的是,要有无数的伴侣。
教唆上位掌权者搜刮利益,占据每一个勤苦打拼者拼尽全力,谋得的活计。
败坏一切带来希望的,带来希望的只能定罪为伪善者。
蹂躏,蹂躏所有美好的,只有美好覆灭,世界的黑才是正经的白。
我听到天鼓轰隆敲响的声音,看见一位历劫归位的上神,影影绰绰的身影。
神识们透过谢烬洄展示的昭世镜,看到了这位上神在人间的情景。
他饱受摧残,受尽凌辱,于一个清晨被排挤到世间之外,孤独惨死。
这位上神本是仙界赐予世间的一股清流,如今将他驱逐,真不知那方世界,将如何自保。
那个世间病了,病在一次次截断治愈的水源。
神识们很是气愤,竟朝着昭世镜吐出唾沫。
唾沫星子砸向人间,一霎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神明浅浅一笑,无甚可怒,可这众生之怒,填满了世间的空旷,那是才是经久不灭的雷霆。
红的蓝的思想幽咽起来,它们痛哭于世人的不懂不懂。
到了这个时刻,神识们之间,无论对立,冲突,陌生,亲密,全都消失了。
神也好,物也好,灵也罢,都在红蓝思想的帮助下,互相接通了最本初的感应。
不是语言,心灵,理解。
那是我们混而为一时共同的本愿。
「愿世间安好,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愿你,我,我们,平安喜乐。」
“我们存在就是贡献,为什么非要活出个惊天动地的样子?满足世人期待,而不是按初心所愿,不问你我,恣意而活,利益众生而死呢?”神识们说。
“我们,从一无所有来,得了一段快活,轰轰烈烈,再回到一无所有去,很自然。”七位哥哥应声道。
我和谢烬洄握紧双手,聆听来自神识们最终的决定。
“天帝,神女,你们的孩子也受困于七欲吧?
你们舍得的那种舍得,我们愿意一试,虽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