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烬洄说,外面的一圈结界才算是溯澪真正的神识。
而我身边的他,是彻彻底底的谢烬洄。
我心里胆颤,但嘴上却微微一笑。
心想:我们没有退路了,已经是溯澪炉子里的干柴烈火了。
来吧,烧!
我和谢烬洄相视一笑,干柴烈火犹如久别重逢,紧紧抱在一起。
谢烬洄捻起他手里的掌心梅,我也捻起自己盒子里的一颗。
我们交错着手臂互相喂给对方。
“鸢姀,吃了交杯梅,我们就没了。”谢烬洄戏谑地吻了吻我举着梅子的手指。
我笑了笑,一时觉得,目前只有我和他的庞大结界空间里,寂静,安宁,没有未来,没有群仙,什么也没有。
只有两颗梅子充当交杯酒,只有一对新人在举行简短的婚礼。
我和他无需婚书契约,天地为证。
我们之间,不是情根深种,是水滴石穿,自然而然。
“嗯,凡人喝了交杯酒入洞房。我们吃了交杯梅……”我转了转眼睛,想想措辞。
“我们入虚空。”
我舌尖一顶,把核吐向结界壁。
梅子核撞出一声极细的「嗒」,像谁家的门闩,轻轻落锁。
那声音小得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从此以后,世间再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也再没有人能把我们找回来。
寂静中,这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
“好好好!”
紧接着,便是七位哥哥拍手贺喜的声音。
他们驾着祥云,从谢烬洄眉心识海,一朵朵闪着星银飘了出来,落在结界之内我们身边。
我不禁错愕又兴奋:哇,我们八兄妹还能有齐聚一堂的时刻!
“八妹,妹夫。”他们笑着打招呼。
真不知谢烬洄给他们送了什么酒,一个个酒气扑鼻,摇曳多姿。
七位哥哥依次拍了拍谢烬洄肩膀,表达他们一致认定,谢烬洄是位值得托付的好妹夫。
他们不祝福,不嘱咐什么不许欺负妹妹,要一心一意,不能让妹妹受委屈这样的话。
只是玩笑般地说:“你俩那意外得来的小儿子呢,叫过来给舅舅们看看。”
我心底一沉,我知道,我们没有寒暄的时间了。
哥哥们心意已决,要我和谢烬洄立着手召唤包括我们蚂蚱儿子在内的所有灵物。
我看见大哥到三哥在我身后布下一圈金柱迎空的纵横牢笼,又在牢笼前折出一道遮住里面情形的金色大门。
大门咯吱咯吱响,好像生了金绣,二哥用他沉默的拳头在门轴上一敲,这门就掉了。
他笑着说:“那七欲想跑,没门。”
我张了张嘴,可不没门了咋滴。
四哥在门前洒下酒水,水便流成了七条漂浮起来的路,像绳索也像是归途。
更像是酒徒喝大了,吐出心胸里泼天的酒意。
五哥在结界边缘摩挲,将一片片金丹之力涂抹到了壁上,我觉得那东西不仅加大了吸引力,还有粘苍蝇的粘。
很快,被他涂过的结界不再是纯色透明,有了非常浅淡的黄色。
我听见半空中有条不紊指挥的声音。
只见六哥悬在最高处,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安排每一位哥哥。
“抓紧,各就各位。”他说。
七哥倒是清闲,他头上的树枝垂下一个秋千,他坐着自己的头发就飞上了天空,和其他哥哥一样,落在自己当值守的飘动的路上。
哥哥们全醉了,醉得像金光闪闪的落叶,他们落上枝头轻得没边,却压得我心里的枝桠,颤了又颤。
“八妹,看哥哥们的天罗地网好不好,那七个家伙绝对跑不了。”
七位哥哥深谋远略,动手能力还强。
我竖起两个大拇指,交替说好。
哥哥们笑声爽朗透出结界,引得众仙家纷纷向里面张望。
“这就是七欲啊?圣晟天帝舍下的七欲!”
“看起来,一身正气,怎么会是祸害呢。”
“他们不是祸害,祸害的还没来。”
“赶紧把那祸害的弄来除了吧!”
“哎,除了祸害,天帝和帝后,也就一并没了……”
“哎……哎…………哎。”
群仙容易自怨自艾,还是听哥哥的笑声振奋。
哥哥们一发话,谢烬洄立即配合。
两日前,那些灵物父母们的灵识,暂时栖居在聚灵珠里。
此刻,聚灵珠通过谢烬的手,再次悬空。
盛满灵识的珠子不重,但是已经涨出了裂纹,渗出液体般的光。
神识们柔和的光影,如云翻滚,瞬间鱼贯而出。
不一会儿,各类物种的灵识,几乎沾满半个结界空间。
我和谢烬洄被这世间物种欢聚一堂的盛大场景震撼过了,现在,换做群仙们大呼小叫,啧啧称奇。
方才的肃静被打破,传来仙友低低的惊叹。
有年轻仙娥以袖掩唇,眼中有泪光,不知是为这万灵显现的奇景,还是为即将发生的别离。
几位司掌百草、御兽的仙官下意识地上前半步,目中充满了对诸多早已湮灭于传说中之灵物的痴迷与惊叹,几乎忘了眼前景象背后的残酷真相。
灵识们盯着群仙,目光呆滞但很友善。
群仙们交头接耳不住指点,流露出些不尊敬造物的轻率。
一位须发皆白、手持龙首杖的老星君忽然重重点了下拐杖,虽无声响传入结界,却让周遭一小片区域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摇头,目光从满空灵识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我们身上。
那眼神深如渊海,是活了无尽岁月、见证过无数沧海桑田后的沉静与了悟,他微微颔首,竟是对我们行了一礼。
这些灵识接下来要做的事,恐怕会让群仙好好上上一课了。
谢烬洄与我一起加入灵识。
灵识们,无论有头的还是无头的,全都在以各种方式点头。
不管有手还是没手,每一对儿神识或拉起手,或彼此交融。
有眼睛的闭了眼,没眼睛的入了心。
就这样,所有神识如同心一体,带着与生俱来的爱意,对着苍茫下界一起发声。
“孩子,醒醒。”
刹那间,万物的声灵冲破天地之间所有界限,那声音不是命令和嘶吼。
而是,每一位父母在清晨,熟睡孩子的窗前,温柔又怜爱的声音。
结界外,所有的窃窃私语、所有的惊叹悲悯,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我们叫孩子醒来,要他们起床,要他们想起自己是谁,唤醒他们脱离捆绑。
“孩子,醒醒!”又是一声。
就看,在七欲蛰伏的每一处灵物孩子长眠的地界,孩子们有了轻轻的颤抖。
我知道孩子一定会醒来,因为我跟谢烬洄曾回到过去,试过一次。
此刻,我那早在过去,死在大雪里的蚂蚱儿子,又动了动触须。
他的眼睛睁开了,循着声音看向还看不见的我们。
与此同时,灵物们都醒了,处在懵懂之际。
灵识父母们毫不松懈,声音里多了舐犊情深,父母之爱。
“孩子,来!”
随着这声呼唤,灵物们彻底醒了。
我看见蚂蚱儿子身上还挂着七欲束缚占据他的灵线,绷起后腿,张开翅膀。
他要向我们奔来,他和其他灵物同时发出回应。
他们揉着惺忪的眼,激动高喊:“爹爹,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