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迈入凤仪宫的正殿门槛之前,顾文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鼻间充斥着淡淡的安息香的味道。旁边的黛玉也是屏气凝神,莹白的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
她们一起快步走到皇后的凤座之前,叩首行礼。
在天下最尊贵的皇后娘娘面前,她们是不敢抬头的,然而宝座之上却传来一阵小孩子清脆的笑声。
顾文宁和黛玉身体都僵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阿越,不要胡闹了。”
卢皇后还在侧殿内更衣,大公主居然就跑了出来,还假传懿旨,将今天的两位客人提前召了进来。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她爹跟她爷爷互丢板砖,打的头破血流,你死我活,难分难解。她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到处胡闹。也不知道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到底是随了谁?
顾文宁伏在地下,听到卢皇后与大公主的对话,心想:皇后也将自己的女儿称作阿某,倒像是她们江南的习俗。况且卢姓也是江南大姓……
还没等顾文宁想完,皇后便回到了她的凤座之上,对顾文宁和黛玉说:“起来吧。”
顾文宁和黛玉侍立在原地,垂着脑袋,就听到皇后说:“小孩子胡闹,让你们见笑了。”
皇后居然是这样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但皇后可以屈高就下,她们可不敢打蛇随棍上。
卢皇后见顾文宁和黛玉两人依旧是如此拘谨,便唤黛玉上前,就像普通的长辈关爱小孩子一般,问她许多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喜欢吃什么?都读过什么书?如今住在哪里?”黛玉一一的都答了。
皇后便转向顾文宁,夸奖她说:“你把孩子教养的很好,不亏是以全副嫁妆奉养婆婆的贤妇。”
顾文宁又吃了一惊。当初她舍弃了婆婆郑惠姑送给她的那几车破铜烂铁的价值,本来想的就是买一个好名声。
贤德的名声是个枷锁,但也可以是盾牌,让她可以行走在这个世上,更大胆的去做一些事情。
有了贤妇的名声,本来是离经叛道之举的,众人却带着一层滤镜去看,说不定就看出她这是什么与众不同的善行。
不过顾文宁之前接到的消息,她下单的好名声只到账了一点点,如今也只不过在扬州一带有所流传罢了。
江南多商人,商人重利,像顾文宁这样把大笔财产白白送出去的傻子,在一些人中间是受人嘲笑,而不是被人称道的。
皇后是怎么知道的?也许她真的是江南人。是她的家人告诉她的吧?
顾文宁赶紧谦虚几句。卢皇后又开始问她:“我看你没有穿诰命的礼服,你竟然没有封诰吗?”
顾文宁答道:“妾身改嫁后,便不能再用前夫的封诰。再嫁林如海后,还没有获得新的封诰。”
这是本朝的制度。妻子改嫁后将失去因前夫所获得的一切荣誉。而林如海之前已经为贾敏求过封诰,顾文宁作为继室,需要等到林如海三年任期满后,才能向朝廷上表。
皇后点头:“难怪。不过太祖也曾说过,若有才能卓异之人,可以不遵循此常例。你的孝行感天动地,理应获得朝廷的表彰。”
既然皇后这么说,顾文宁也就接受了,又向她扣头谢恩。本来两年后她顺理成章也会有诰命品级,这也不算是特别出格的奖赏。
不过皇后显然还有更多话要说:“大公主之前选的伴读被筛下去了,我看林姑娘很好,聪明懂事,不如让她给大公主伴读如何?”
顾文宁的脑瓜嗡嗡的。皇后选在这种敏感时期召见自己,真的只是想要表彰她孝顺婆婆吗?让黛玉给大公主做伴读,这里面不会牵扯到太上皇与皇帝之争吗?
顾文宁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里面所有的牵扯和利弊,她只能跟着自己的直觉走:“娘娘如此抬爱,妾与小女都感激不尽。只是黛玉从小身体多病,从会吃饭时便开始吃药。妾身担心她服侍不好公主。若是耽误了公主的学习,就罪该万死了。”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女孩子轻哼的声音。顾文宁这才知道大公主还没离开,也有可能是被皇后赶走后又回来了。
这次皇后却没有搭理自己女儿。她专注的看着顾文宁,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和悦了:“我看黛玉虽然生得有些娇弱,但还不至于到了耽误学习的地步吧。她在荣国府,不是每天照常读书吗?”
顾文宁的呼吸停止了一瞬——皇后是有备而来。虽说荣国府的保密程度一向不大好,不过她是一国皇后,要操心的事可太多了,若不是刻意调查,怎么会知道一个寄居亲戚家的小姑娘在荣国府的所作所为。
然而她已经开口拒绝了皇后,开弓没有回头箭。顾文宁硬着头皮说:“妾不敢说谎。荣国府也常请太医到府为黛玉诊治,娘娘不信,可以垂问这些太医。”
幸而皇后并没有再纠缠下去。顾文宁和黛玉行礼告退。离开凤仪宫时,顾文宁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被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喷嚏。
负责引导顾文宁出宫的小内监便对顾文宁说:“如今是乍暖还寒,最容易生病的时候,夫人可要保重身体。”
顾文宁仔细品味了几遍太监对她说的话,实在是没有从他的话里听出威胁的意味,真的只是普通的关心,一时间更有些纳闷了。
兴许这小内监并不是皇后的心腹吧,皇后的态度并不能影响到他。
远远看到了贾家送他们来时的两顶轿子,顾文宁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厚厚的荷包,迅速的塞到了小内监手中,小内监也行云流水般送入自己的袖中,便告辞离去。
来送顾文宁和黛玉的,不仅有贾家的下人,还有王熙凤的丈夫贾琏。贾琏见到两人出来,忙问怎样。
顾文宁只跟他说:“娘娘见了我,说要表彰我侍奉之前的婆婆非常孝顺,要给我封诰,还说我把黛玉教养的很好。”
贾琏听了是喜事,才放下心来。他当然知道顾文宁改嫁过的事情,但也仅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