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这个好。”许尤对他点点头。
“有什么快说吧,刚刚扯远了。”何熠提醒他。
许尤清了清嗓子:“就是我发现我妈吧,在网上认识了一男的,就那种普通的交友网站啥的,我这不是怕她一冲动就……就被人拐跑了,你就说你帮不帮吧!”
何熠大概摸清楚是什么事儿了,“怎么帮?”
语气并不热烈,只是想听听这不让人省心的孙子能怎么折腾自己。
至于答不答应,两说呢。
“我妈跟那人约好明天上午了,西城路二环口那附近有个铜锣巷子,休闲街差不多的地儿,在那里见个面聊一聊,你就跟我一块去在那守着,好有个照应,没事儿的话半个小时就散了。”许尤这一串话听起来很诚恳。
何熠喝了口热水,哈着热气。这话逻辑严密,没毛病,十有八九是真的,这小子犯不着闲的没事儿干编瞎话骗他玩。
“不帮。”他把喝完水的玻璃杯“咚”的一声放在茶几上。
“为什么?”许尤愣了愣。
“没看见我一个病号呢么,眼神真好使。”
“你不已经吃药了么,再说我看你也没病得多厉害,还有精力调侃我。”许尤啧了一声。
何熠没接话,他不打算帮,一是自己的确不大乐意折腾,而且前两天闲着没事看了新闻,西城路那一片一直不太平,万一惹了些闹事的甩不掉麻烦就大了。
“我回房睡了啊,你要在这呆着随你,走之前把门关好。”何熠不想再跟他废话,头挺沉的,要好好睡一觉才行。
这么一颗优秀的脑袋,真怕一烧给烧坏了。
不划算啊不划算。
何熠一头扎进软塌塌的床垫。
整个西城区的夜晚很安静但一点儿也不寂寞,灯光不约而同地都亮了起来,偶尔有醉鬼徘徊在某个街角口晃悠着,晚归的人这会儿都匆匆地往回赶,K吧里还有人在喊着什么,听不清。
大晚上还能见着的除了闲人,要么就是摊上事儿的。
比如现在扑街的这个。
顾北的脑袋正被人摁在一个水泥的洗器池里,嘴里沾着一股恶心的腥味,鱼腥?土腥?血腥?傻傻分不清。
只感觉嘴角有东西在流。
脑子里没来由地唱了一句:我是这条街最靓的仔……
最衰的仔才对。
摁着他脖子的那双手是他老大的,他叔今天可能是打牌赢了不少,没用鞭子抽他,改用手了。
鞭子抽得实,手打得狠。但比较一下,顾北更希望是手,毕竟打他的人自己也会疼。对方犹豫了几秒钟,他就能喘息几秒钟。
被抽了这么多年,都给抽出经验来了。
嗡嗡的耳鸣声过后听力变得异常警觉,有汽车从门前的道上急驰而过时,车轮划过水泥地时的刺耳乍响在耳边被放大了无数倍,顾北此刻只想费点劲儿爬起来。
不然耳朵会聋。
“操。”不知过了多久,背上恢复了知觉,随之而来的是火辣辣的痛感,一跳一跳的疼。
“嘶——”,准时破皮了,顾北活动了一下胳膊,从洗器池里爬了起来,脑供血似乎不太足,一时头晕得厉害。
他扶着旁边的电线杆,抬起头,眼前站了个一尺高的人,过了几秒等重影消失了后他才认出来这人是隔壁杂货店老板七八岁的儿子。
小孩的嘴里咬着个冰棍棒子,这会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手脚无措地愣在原地没动。
“看什么看,很好看么。”顾北抬手抹了一把嘴角,因为路灯坏了,光线不好,手上有没有血看不出来,要进屋借个光才行。
小孩跟个蜡像似的定在他面前,张了张嘴,“我……不,不是,是故意,意的。”
“别挡路。”顾北往前走了两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小孩一直挡在屋门前,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他这会儿刚被揍了一顿真的很不爽,想打人。
“对……对,不,不……”小孩似乎想道歉,可能是被他吓的,结巴变得比原来更严重了。
顾北没心思听他接着磕磕巴巴的道歉,上前推开小孩给自己辟出条道,不过竟然没有推动,那小孩自己退缩地让开了。
顾北叹了声气,废物么,连个小孩也干不过,想想又觉得是在地上趴太久了,胳膊使不上力。
这地方怎么就没一个正常人。
揍人的,被揍的,疯子,酒鬼,结巴……
真他︱妈神奇啊。
顾北往小破屋里瞅了两眼,老大这会儿已经在屋里舒舒服服地坐着了,跟他叔挤在沙发里一块看电视呢。
俩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都盯着屏幕上的小品乐得眉开眼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下要搁几年前顾北揉揉眼睛会觉得自己在做梦,但现在他知道要是自己表现出一点异常,等会儿只会被收拾地更惨。
这几年他被叔抽的理由有很多种。
今儿手气差了,看见你个吃白饭的就不爽,拿起鞭子就是一顿抽。
这批货又没人要了,生意惨了,就把你抽得更惨。
常常把他抽得晕头转向。
顾北摸了摸嘴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血腥味儿,真流血了还。
刚刚为什么被打来着?
不记得了。
他走进屋,叔没正眼瞧他,一边咳一边笑着说:“去把血擦干净些,皮这么薄让人瞅见了还以为是我这个当叔的不待见你这个小辈。”
对,这不叫欺负。
用他叔的话来说,这叫待见你。
顾北当然没觉得叔是关心他,大概是小品实在太好笑了,人家更愿意看电视乐。他扫了一眼餐桌那儿,地上一片飞散的玻璃渣。这才想起来为什么被打,刚刚一不小心打碎了叔的小酒杯,里面还有半杯二锅头,空气里飘着一股酒味,混着嘴角的血腥气。
太压抑了。
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走进自己狭小的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碘伏和棉花球,咬着牙抹了点在嘴角上,又背着手在后背上涂了点,“嘶——”,疼得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熟练地处理完伤口后,顾北弓着背把脸埋进了床垫。
床板不和谐地嘎吱响了一声。
是个人都觉得这样活着太他妈憋屈了。
是个人都觉得这傻小子太他妈能忍了。
可他就这么从小活到大了。
还活着啊。
真不容易。
就这种情况下他还是上学了,一个破普高。叔从来没说过为什么愿意供他上学,只不过一喝醉就开始骂骂咧咧他考了个什么破学校,考职高都比这个省钱呢,还能赚个技术活。
你小子混完高中就赶紧来店里帮忙。
懂不懂?
操︱蛋的玩意儿?
每次骂完,顾北都有点懵。
不,准确地说是迷茫。
空气中满满的都是。
还有莫名的愤怒,堵得脑门发胀。
他不想把一辈子搭在他叔的店里,他也想自己找点事儿做,但无论是辍学还是滚蛋眼下都很不现实。
这他︱妈不是能一个人浪迹天涯的时代。
认清现实后,顾北只感到浓浓的疲惫感,一种这辈子被别人握住了的无力感从神经深处蔓延到胸腔直至整个身体都陷了进去。
连后背的的疼也感觉不到了。
你是不是被打傻了顾北。
看吧,从小打到大,他总算不负众望被打傻了……
老大是叔店里的主干,负责买卖酒的生意,只懂得怎么催人做事,吼一嗓子,抽一鞭子,底下的人没几个敢不老实。
懂点事的时候顾北就担了记账这项工作,每次他得绷着神经,小心再小心,仔细再仔细,记错个什么字换来的就是一顿收拾。
就像个没用的软柿子,让人踹一脚就能直接摊地上的那种,然后被过往的行人踩得稀巴烂,顾烂柿子就被他叔和老大东一脚西一脚地踢到这么大。
顾北傻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了一根烟来叼着,又从床垫底下上抽出一本毛边儿的杂志翻开,里面夹着的东西他只有闲着没人找他的时候能翻出来看看。
是张发黄的简谱。
他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地刮着,毛毛的感觉。
前几天连着下梅雨把纸闷坏了。
唉这么不小心……
叔这时突然进来,没敲门。
顾北一惊,反应迅速地把杂志连纸塞进了被子里,烟头差点给抖掉一段,叔的视线落在他那根烟上,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但他还是条件反射似的把烟迅速掐灭了。
“小北,明早有批货你和大杭去催催,”叔看着他,语气不紧不缓,乍一听还挺慈祥,“好几天都没送过来。”
大杭是老大的名字,从顾北能记事起,这人就在他叔店里干了,一直以来就“大杭”地叫着,语气再亲切一点的话说成是亲儿子也不过分。
“好的,叔。”
“行了,你再核核账。”
“哎。”顾沉答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