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顾北,”何熠稍稍偏过头说,“你出个声。”
“啊!”后头传来顾北的声音。
“我□□好好的啊什么!”何熠一惊。
“不是你叫我出个声的么?”顾北压着笑劲儿说。
“靠,那你换个词儿啊,”何熠乐了,“我还以为你被谁捅了。”
“别乱给自己扣帽子,”顾北收住笑,“这除了我就是你。”
“哎顾北,”何熠把车速压了压,“我发现你这人有时还挺逗。”
“谢谢。”顾北适时地接话。“长这么大还没谁夸过我。”
他记得七八岁的时候,一次他在叔的店门口耍石子玩,看见有个老大妈在捏她孙子的脸,宠溺地说:“哎呦你这孩子真逗。”
这是他记住的第一个表扬人的词儿。
后来想在人前用一下这个新词儿来着,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对象,现在突然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顿时心里像被谁挠了一下。
没来由地愉快。
何熠挨着栏杆边骑着,顾北伸出右手,一个个探出头来的水仙花扫过手心,痒痒的。
“好玩么?”何熠从后视镜里瞄到了他的手。
“没玩过。”顾北收回手。
“顾北。”何熠把车调到三档位,偏过头问,“昨天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何熠听见后头的顾北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似乎问太多了。
“你是想问是他们找我的还是我找他们的,对吧?”顾北说。
何熠咽了口口水,他的确想这么问来着。
“我打小在那一片儿混的,”他抬头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又把头埋下去了 “很多时候还没弄明白的已经干上了。”
何熠注意到他没说是谁揍谁,不过想想那个架势,顾北应该不是吃亏的那一方。
“干多了呢容易招仇,所以……”顾北停住没说似乎在等他补齐。
“所以你才戴个口罩?”何熠很有眼力见地续上。
“嗯。”顾北回答,“没意外的话应该不会找过来了。”
是啊,下手还挺狠的。
顾北把头埋了下去。
算是让你们尝尝吧,棍子抽在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是什么感觉,鼻血流进嘴里是什么感觉,头朝大地吃了一嘴灰是什么感觉。
这些他从小尝到大的滋味你们真该好好感受一下。
眼眶有些发热,顾沉抬手掐了自己胳膊一把。被老大摁在地上收拾的时候你们有几个没看过,看得高兴的没上来补几脚的又有几个。
就当他泄愤好了。
反正高尚这玩意儿是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
他狠狠地松了口气。
“何熠你快点儿开呗,你哥们儿都跑前面去了。”顾北抬起头说。
“好。”何熠重新调回了五档位,马达轰轰地响了起来,水仙花变成了一晃而过的白色,也闻不着香味儿了。
顾北盯着何熠的后背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尴尬,又扭头望着水仙花的方向,摇头晃脑的几个小花还挺可爱,以前骑着摩托大街小巷地拉了这么多次货就没注意到过,现在看得非常情真意切。
过了一会儿,何熠赶上了前面的两辆本田,看见胡思远的时候差点笑岔气。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许尤热得脱了皮衣,直接就袖子打了个蝴蝶结系在了胡思远的脖子上,看上去跟个小斗篷似的被风鼓着一上一下地摆。
有点傻。
但对比江天凯那辆,何熠觉得许尤那俩傻子还是让人欣慰的。
本来倒着坐就够惊悚的了,正常人忍不了两分钟估计就得蹬腿跳下去,宁涛倒是一直抱着后备箱没撒手,后背抵着江天凯。
何熠超过去时看见他同桌的脸有些狰狞,想想一个活物抵着你后背没两分钟就扭来扭去,这要么是气着了,要么是吓着了。
无论怎么着宁涛等会儿肯定要被江大班长“收拾”一顿。
想到这何熠的嘴角扬了扬。
这两年跟这帮人混一块的日子都是嘻嘻哈哈的,有时候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笑,身体已经诚实地做出了第一反应。
笑完想起来的话可能自我检讨一下为什么跟个二傻子似的。
想不起来就接着笑……
几人绕着半个西城区骑了一圈儿,最后绕回了江老板的店,下来后车直接被人推去了车库。
“哥,你不检查一下么?”江天凯问。
“新车嘛总要拿出去磨磨的,”江天凯他哥笑笑,“再说要有什么大毛病我可以把你们几个抓过来暑假给我打工,这还不好说?”
“大哥,”许尤怕了拍江老板的肩,“打工我们不敢,帮忙还是可以的哈。”
几个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何熠转头看见顾北推着奔达从车库里出来,一抬腿跨上了摩托,不带踮个脚什么的,踩油门拉档位戴头盔的动作简直一气呵成。
顾北把车开到何熠旁边,拉起玻璃罩,头盔底下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和闷在里面立体的声音,“我先走了啊。”
“嗯。”何熠应了声,莫名想挥个手道别一下,胳膊抬到半空,顾北已经骑远了。
这有点傻,何熠。
他在心里咒骂自己。
你他妈在矫情个什么劲儿。
平时跟许尤几个玩的嗨了,玩完了直接拍屁股走人,反正回到家群里会接着嗨。
但他是个有礼貌的人,从小老妈严厉的家教让他说再见几乎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现在忽然认识了顾北这么个人,摸不准性子,做什么都得先考虑一下,比如这样说话会不会不见外?这样挨着会不会不合适?
再比如扇了顾北的后背那一巴掌,其实后来反应过来了也没好意思说,还郁闷了半天。
从小到大何熠把察颜观色这一项技能发挥到了极致,一个咧嘴,一声叹气,一个眼神,他都能作为判断自己应给予什么样的回应的依据。
这种技能应对老妈特别管用。
自打几年前他哥跑英国留学去了,一点小问题都会成为老妈发火的导火索,但何熠每次都能赶在老妈找他麻烦前离开她的视线,这样即使老妈没忍住发飙了,他也能确保自己尽量少受牵连。
然而顾北被他扇了一巴掌看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快,两人甚至还嘻嘻哈哈地傻笑了一路有的没的,这样子的顾北看上去非常没心没肺,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正因为这种随意,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谁会揪着他随口一说的东西不放,没谁会在他享受片刻自由的时候给他当头一棒,偶尔顾北还会应景地陪他傻笑两声,这种难得体会的快乐在何熠回家的途中是以魂归大地的方式逐渐消散的。
直到进家门前,何熠的脸上都还保持着一抹微笑。
一开门,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眼前,何熠的那抹笑容立刻凝固了。
我操……
何彦?
尽管几年没见,他哥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时,何熠的脑电波还是第一时间给出了反应。
这人不是远在大西洋的某不列颠国的某不知名大学留学来着么,这么快就腻味了?
啊,老妈早回来跟这事儿是不是也脱不了关系呢,这么看估计就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其实这倒也没什么,何熠唯一关心的是他哥回来的时间,掐指算算应该还有一年才对,这到底是为什么……
缺钱?
逃学?
被人卖了?
还是把人卖了?
何熠的脑子里正在随意发挥着。
“啧,这么久没见你哥也不认识了么?”何彦伸手要拍他的肩。
何熠不着痕迹地弯腰脱鞋,顺势让他哥的手捞了个空。
换好拖鞋他起身盯着何彦已经收回的手,扯着嘴角说:“不会啊,你化成灰我也能把你拼回来。”
是啊,能认得出来是因为你这张脸用大西洋那岸营养丰富的土壤和海风也滋润不了,神也会说看吧丑成这样我拿什么给你变……
明明一个妈生的,你长成这样是要给谁负罪感。
“哎哟,几年没见。”何彦挑着眉说,“我这弟弟说话还是这么有趣。”
是么,有趣?
我觉得踹你一脚会更有趣,就像几年前那样如何?来,我帮你计时,看看我这个快蠢成一条翻车鱼的哥要多久才能自个爬起来。
何熠没理他,直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路过厨房那儿看见老爸老妈正在忙活午饭,心里松了口气,一上午的好心情让他哥两秒就败完了。
这哥是不是什么妖魔转世。
再多看一眼何熠都觉得自己马上要嗝屁了。
顾北把摩托停在了街角一间叫做“满天星”的酒吧旁,进去冲里边儿一个靠在吧台上的熟悉人影招了招手,“齐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