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眼了还,”顾北勾了下嘴角,“哦,担心我。”
“滚,”何熠喊了一声,“大白天你待这儿什么毛病。”
顾北没作声,不知道从哪变出了顶帽子,往对方头上一压。
“上次不还抢我的戴么,看你那么喜欢送你了,”他按着帽子没松手,“不准摘,正好太阳大能防晒,你这张脸要是晒黑了就……”
“就什么?”何熠盯着他嘴边没说完的话。
“就挣不到钱了。”
“我能把你牙都焊上你信吗。”
“信。”顾北笑着扶住他的肩膀往球场外走。
“去哪?”何熠边走边把帽子压实。
“干饭,怎么样,又可以蹭饭了,是不是贼开心。”顾北走到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何熠有些意外:“今天没骑小奔达?”
“省点油钱,作为你的蹭饭基金。” 顾北把他催上车。
车载电台时不时冒出沙沙的电流声,何熠看着自从上了车指完路就往后一躺的人,睡梦中还在咽口水。
“师傅,还有多久到啊?”何熠问。
“康城区我熟,就是远了点,开过去也要俩小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睡会儿不打紧。”
“我不困,”何熠压低声音,“您把电台关了吧,有点吵。”
“行嘞。”
上了高速,何熠瞥了一眼窗外模糊的景色,刺眼的阳光从后视镜里反射进车内,一晃一晃地闪过他和顾北的脸上。
何熠目不转睛地望着向下蜿蜒的高架,窗外熟悉的楼房和那座无论他站在哪儿总能眺望到的信号塔在视线里逐渐远去了,这是他为数不多能远离家的机会,远离那片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土地。出租车驶上大桥,运河的水静静地淌着,汽船在底下悠悠地晃。
“好看么。”顾北的声音响起。
何熠转过头对上那双眯着的眼睛:“比白花花的大腿杂志好看。”
“下回骑摩托可以来,”顾北摇下一截车窗,把手伸到外面试了试风速,“会很爽。”
“油费划不来吧。”何熠看了眼后视镜。
“怎么会,只要能把你拐来,”顾北闭上眼往后舒服地一躺,“这买卖铁定稳赚不赔啊。”
出租车驶出高速收费站后,道路两侧满目的银杏在微风里沙沙作响,秋分过后的叶子染上了迷人的金黄,柏油路上新刷的地标线白得发亮,拔地而起的新居民楼还剩一小段正在浇筑。
车载电台的电子音响起:“您已驶入康城区,请选择是否收听当地的天气预报……”
穿过四五个路口,车停在一个社区大门前,满眼都是陌生的街道。
“边上正好有个菜场,先随便买点。”顾北指了指东边的商业街。
“你要下厨?”何熠问。
“也可以是你。”顾北点头。
提着两袋菜进了社区后,何熠跟在后面东绕西绕地上了一栋楼,错落的居民楼间几乎都是密不透风的树杈子,七拐八拐的巷子里阳光居然也能照进来,零碎地落在红砖白墙上。
爬了三层水泥楼梯后,顾北站在门前熟练地蹲下来翻东西,何熠出声提醒:“防盗门。”
“我不蠢。”顾北说着从地毯底下摸出一把钥匙给他看。
“进来吧,菜放厨房就行,进门左转就是。”
“你这是搬家了?”何熠环顾了一圈客厅,“头一次活得像个人住的地方。”
“是啊,茶几终于比板凳大了,你坐坐看还合不合适。”顾北贴心地指了指那块透亮的玻璃面。
“就个茶几的破事儿你记到现在好意思么。”
这屋子比起原先那间卷帘门背后的仓库好得有几百张毛爷爷叠加的buff效果。
不大的空间里白色的瓷砖清晰映出木桌脚的倒影,胡桃木的吊柜在正午的阳光下晕染出温暖的红棕色,阳台的角落里藏着两盆顺势向上生长的绿萝,窗台玻璃瓶里的白桔梗有着接近透明的花瓣,墙角摞着三四把折叠椅……
“怎么样。”顾北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什么?”何熠的目光徘徊在这些似曾相识的地方。
“有没有很熟悉?”
“你又没去过我家。”何熠的后半句话咽了下去:但确实很像他生活了十几年的那间房子。
“我猜的,牛逼吧,”顾北探出头冲他笑了笑,“以后周末不想待学校你可以来这窝着。”
“我发现,你就是看上去混蛋了点,”何熠拿了两把折叠椅放在餐桌旁,“内心八成是个好人。”
“八成的好人正在给你做饭。”
“行吧,十成的好人。”何熠乐了。
热腾腾的红烧茄子和白灼大虾被端上桌,亮着灯的电饭煲上的蒸汽盖有一小缕热气飘了出来,顾北关掉了油烟机,闹哄哄的气氛戛然而止。
“下午要去拉货么?”何熠夹了一筷子菜。
“不,去拿保养完的车子,”顾北说,“你今晚住这吧。”
“哦,为什么?”
“以免有人超过一天联系不到我又像发了疯一样地拼命到处找。”顾北头没抬说。
何熠愣住了。
“我烧饭你刷锅。”顾北继续。
“两套模拟写到哪儿了?”何熠问。
“完了啊早完了,”电话里许尤喊得很大声,“你打算啥时候回来?我一个人独守空房,寂寞得很。”
“答案在我书柜第二层的习题集里夹……”
“不对劲,嘿你是不是又去哪儿浪了?”许尤打断他。
“你猜,用你的第六感算算。”
顾北出门了,何熠晾好碗筷往沙发上一躺,要是之前姜丝儿会自觉地跳到他膝盖上,然后原地坐下抖毛,半天没见居然开始想念这小玩意儿了。
餐柜边上有个智能饮水机,按一下就会出水的那种,是之前家里用了很多年的款式,闭着眼都会用。
何熠从柜台里翻出一个玻璃杯,以前习惯按毫升数,接好了再过来拿,今天想着反正有空,站旁边不走开,直接按了出水。
他盯着杯子的方向。
看着水接满。
再看着水满了之后溢了出来。
最后流到地上。
直到几秒钟后开门声响起,顾北出现在身后喊了一声。
何熠反应过来猛地按了暂停。
“傻瓜,你接水洗澡呢?我家又不是开自来水厂的。”顾北找来抹布递给他。
“不好意思,”何熠下意识蹦出来这句,内心毫无羞耻感,“你车停楼下了?”
“明早送你个跟屁虫回去。”顾北笑了一下。
“什么?”何熠擦着台子转过身问。
“爱称,你有个兄弟不是叫柚子么,”顾北不知从哪翻出根棒棒糖咬着,“是吧,麻烦精。”
“够了,财迷。”何熠拧完抹布坐回沙发上。
“财迷多好啊,”顾北从柜子里找出一瓶茅台,“精打细算才能过好日子,就算只为了钱也能有个奔头,喝一个?”
“为什么?”何熠接过杯子。
“你们学霸是不是都喜欢问为什么?”
“是,为什么?”
“高兴。”
这瓶茅台是被他叔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放在财神爷宝座旁的,估计跑路走得急没带上。
何熠喝了一口,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暖到了胃里。
很带劲,除了眼睛有点发蒙。
“不为钱,你想过以后么?”他问。
“不用想。”顾北一饮而尽。
没什么区别。
当你的周围黑了,你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黑的。
所以睁眼闭眼其实没什么区别,反正周围都是暗的。
就像海上的灯塔,我只是它一闪而过照亮的地方。
“我知道你以后一定会过得好,”顾北望向窗边,“我看人可准了。”
“砍人也很准。”何熠补充。
“嗯,对,”顾北深吸一口气,“所以别惹我这样的。”
“你这样的怎么了,”何熠靠过来盯着他看了一秒,嘴角一勾,“我就喜欢你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