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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天一定会堵车。
无论在哪。
十字路口、大桥、高速公路上都一样。
收费站出口就在前面两百多米的位置,何熠半眯着看前面一溜子红色的尾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急不起来。
就是眼睛有点疼。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何彦身上被血糊了一摊的衣服。
“现在你不睡我都有点不习惯了。”顾北瞄了眼后视镜。
“我没说话,”何熠抱着胳膊转过来,“也没乱跳。”
“嗯,我知道。”顾北说。
“那跟睡着了有什么两样。”何熠用脚蹭了蹭底下那只蓝色大脸猫。
“我能感觉出来你醒着,”顾北轻踩油门跟上前车,“呼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何熠看着他。
“声大。”顾北盯着前面的车。
“这样,你开个窗把我扔下去,”何熠闭了闭眼,“这样一点儿声都没。”
顾北轻轻叹了口气:“扔别人我无所谓,扔你不行。”
“你说你扔过谁?”何熠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很久以前的事儿了都,”顾北的食指敲了敲方向盘,“可能是两三年前,有一批货刚从外地拉回来,半道儿上被一伙傻逼给截胡了,能打的没几个,等把人放倒完我就想回车上看看货,没想到驾驶座里还藏了个疯的,踩着油门就想跑。”
“所以你抬手就把人丢出去了?”何熠挑眉。
“光这样还不至于,”顾北垂下目光笑了笑,“本来想砍晕了跟那些傻逼扔一起就行,结果这疯子拿玩意儿扎我,就那种套在拇指上的小铁圈,上面有钩子,捅进去看起来是扎了个洞,其实连着里面一整片的皮肉都会被扯开,挺疼的,我都顾不上车还在跑,踹开车门一脚就送他下去了。”
“靠,你没还他两下么。”何熠看着他的侧脸。
“货比傻逼重要,我扔都扔了难不成还回去捡他么,”顾北淡淡地往后仰了仰,“再说他又不是你,我凭什么捡他。”
“你……”何熠嗓子里的话卡到一半,“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真的很想扔点什么。”
“有,”顾北从车门边拿起一瓶还剩两口的水,灌完递给他,“扔个垃圾吧。”
雨小了一些,天仍是暗的。
驶出收费站后的县城大街,随处可见的汽修店亮着灯牌,钴蓝色的建筑玻璃多了几分老旧的味道,骑自行车的人穿着雨衣从车窗外一闪而过,沿着路面划出长长的水痕,马路牙子边的水洼晃悠悠地映出车尾灯的红色。
“你说的那个店在哪儿呢?”何熠扒着模糊的车窗往外茫然地望了一圈。
“南北大街,”顾北打了方向灯往右拐,“过了前面那个天桥就是。”
“有路牌么,”何熠擦了擦窗继续看,“北是哪边?”
“北在这边,”顾北腾出一只手扯了把他的衣服,指了指自己,“我去哪哪里就是北。”
整条街全是馆子和下馆子的人,顾北眯着眼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可以停车的缝。
“你经常来这儿么?”何熠看着某人一把倒进了窄得跟沟似的停车位。
“不算,上次过来差不多,”顾北拖长声音想了想,“得有一年了。”
“一年前的地方你为什么还能记得?”何熠看着他,“你的脑瓜全用来记路了是不是。”
“是啊,不像某人光拿来读书了,”顾北捏了捏他的腿,“路是一点儿也不记。”
“我有个问题,”何熠指着自己这边车门外不到一尺的空间,“你是想让我从天窗爬出去么。”
“我先下,”顾北打开车门,“你跨过来从我这边下就行。”
“你这是随机应变还是习以为常啊?”何熠用手撑着靠背跨到驾驶座,得亏腿够长才没有在什么地方留下一脚鞋印子,“搁以前在我爹车里这得算大逆不道。”
“踩就踩了,”顾北撑起伞,“我又不是你爹,不会跟你计较。”
“靠,”何熠下车看着他,“天天占人便宜你真不会被打么。”
火锅店外的玻璃窗上全是雾气,屋檐滴落的雨水在玻璃上划出的水痕没过一会儿又变得模糊不清了,推开门的瞬间暖烘烘的热气立刻涌了上来,眼睛一时半会儿看不清东西。
好像澡堂子。
何熠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脸被热气烘得不太能保持清醒了。
“我要吹空调。”他在嘈杂的人声中挤出一句。
“这边走。”顾北边说边拉着他。
何熠感觉自己像被人开了自动导航,眨眼坐到了位子上,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天花板上也没看着空调。
“这种老火锅店的冷气没什么用,”顾北顺手给旁边的窗开了一条缝,“吹这个比空调凉快,试试。”
何熠贴近窗边,初秋的凉风夹着一些细雨零碎地漏进来,他抬手要继续推。
“别开大,开大就洗澡了,”顾北拉了下他衣服,“我不想拖个病号回家。”
何熠拿起菜单看:“你比老妈子还能啰唆。”
“我也不啰唆别人,”顾北往后靠了靠,“你点吧,我去弄小料。”
火锅的热气不像砂锅粥的滚烫,何熠抬头望着四周人们的笑脸,人似乎在某一时刻忽然能忘却悲伤的东西,汽水瓶的碰撞声丁零当啷地响着,热汤在冒泡。
所有人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块儿。
你就会觉得一切仍是有条不紊的。
“你的,不要葱,少放蒜。”顾北的声音忽然响起,把调料碗放在他面前。
何熠抖了下手,差点用铅笔把菜单捅了个洞:“就这些,你看要不要加点儿。”
“我第一天认识你么,”顾北瞄着他,“吃不饱等会儿又要在车上嚷饿病犯了。”
嚷不了。
何熠揉了揉眼睛。
没有食欲但是有困意。
大概是火锅店和澡堂子都一样让人觉得有安全感。
“说实话,我有点儿想睡觉。”何熠一手撑着脑袋,无意识地拿起桌上的广告牌掂了掂。
“你直接躺吧,”顾北低头看了眼座位,“这沙发椅够长,等锅开了叫你。”
何熠扯着嘴角:“我以前从不这样,真的。”
“那我以前还真是这样,在外面走着累了困了就找个地方睡,”顾北的胳膊往后搭在椅背上,“有时候一觉睡到天黑了也没人喊我。”
何熠用手按了按软垫,身体已经迫不及待想躺倒了,面子还在僵持着。
有点难以置信。
有一天他竟然犯困到思考是否要躺在火锅店里的沙发椅上睡觉。
“躺吧你,”顾北喝了口柠檬水,“不然我陪你一起躺也行。”
“滚,”何熠偷偷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一会服务员来了看到这桌俩不省人事的得吓死。”
“我就干躺着,不闭眼。”顾北碰了碰他的腿。
“有病。”何熠笑得肩膀跟着抖。
过道升腾的雾气中一个人端着大锅边走边喊:“锅底来了!让让,小心烫啊!”
何熠睁眼的瞬间,有一半脸是湿的。
视线上方的吊灯被某个东西挡掉了一大半。
是顾北。
他猛地坐起来:“谁他妈往我脸上浇花。”
“没谁,睡觉的本事比我还大,”顾北关小了窗坐回位置,“淋雨了也不知道挪挪。”
“你就一直坐那儿看呢,真贴心。”何熠扯了张纸擦脸。
“怎么办,你躺下去太矮了我看不到,”顾北低头笑着,“要不下回躺我腿上。”
你大爷的。
何熠白了他一眼。
走出火锅店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味道。
后海不是一个经常下雨的地方,这场雨后意味着夏天已经悄然退场了。
何熠看着地上湿透的落叶被风摞成一堆的挤在下水道口,连深吸一口气的风都是凉的。
“去附近逛逛,”顾北说,“反正你也不急。”
“蒙谁。”何熠嘀咕。
“你急的话通常会走我前面,”顾北漫不经心插着兜,“而且会走几步回头看看我,因为你不认路。”
“我要认路的话就没你什么事儿了,导航仪。”何熠停下来看着他。
顾北笑着差点绊了一跤,揽着他往前走。
路边发廊和超市的门都大敞着,玻璃门上贴满了小广告,隔老远能听见三轮车摇铃收废品的喊声,路两头大卖场和促销店的喇叭此起彼伏,跟对唱似的。
“两三年前也是这样,”顾北说,“除了新开了几家饭馆。”
旧的东西有一个好处,方便你能时时认出它的样子。
“前面树林旁边下去有条小坡,算是个捷径,”顾北指着那条岔道,“走到头有个儿童乐园。”
“这附近你都跑遍了是吧,”何熠脸上挂着笑,“没事儿就出来到处乱走。”
小路的道不宽,顾北一直在他斜后方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