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睡着呢,”何熠头转过去,眼睛坚持没睁,“老天爷开始洗车就给整醒了。”
顾北翻开书包:“刚开过半程,饿不饿?”
“饿不死。”何熠的眼睛眯开条缝。
顾北撕了袋小面包塞他嘴里:“吃。”
何熠咬着没松口,手也没抬一下,外包装也这么卡着面包没掉。
“真牛呢你,”顾北拍了拍他,“别叼着,拿好了吃。”
何熠仍旧没任何反应。
“外头刮钱了。”顾北靠近他耳边。
“哪儿?”脑子意识到不对之前眼已经睁开了,嘴更是追在了老前面。
何熠拿着面包看着他笑:“神经。”
恍惚中车停了几次,也许是收费站,驶进大桥之后雨声小了许多,倒是能听见谁的脑袋撞在车窗上,跟雨刮器东一下西一下地打着节奏。
“晚上了?”何熠看见车前窗那儿一溜子的车都亮着尾灯。
“才中午,”江哥喝了口红牛,“天阴成这鬼样都分不出早中晚了,估摸雨得下到半夜。”
“哥你车上有伞吗?”江天凯问。
“加一。”胡思远举手,宁涛跟在后面晃手臂。
江哥扫了眼后视镜里的一排人:“都给我放下,等会儿送你们回学校。”
顾北偷偷握住何熠的手捏了捏:“你也回学校么。”
“回吧,”何熠说,“去你那一来一回挺折腾的。”
见顾北没说话,他又补了句:“没不想去,我是怕你折腾。”
“也是,你晚自习可能有小测我记得。”顾北笑了笑。
何熠盯着腕上的手环:“这小玩意防水么。”
顾北说:“你不拿它泡汤就没事儿。”
校门口因为下雨积了不少水,马路牙子边的排水口被枯叶堵着,小的碎叶就在“池塘”里打转。
顾北把书包塞给何熠:“零食和衣服都在里头,我得回江老板的店拿车。”
“慢点儿骑,”何熠站车门边打着伞,“别缺胳膊少腿的。”
“少不了,走吧,”顾北催他,“你脚下有坑,鞋要湿完了。”
“防水着呢。”何熠踩了两脚给他看。
“真欠呢,快走吧。”顾北笑着推了他一把。
宿舍里没开灯,许尤把包一甩,两三下蹬上了床。
何熠收拾完东西,拍了下对面的床板:“你充电宝有电没?”
“包里自个拿,”许尤躺着没动,“咋了你要出去啊?上哪去?”
“嗯。”何熠看了眼手机,揣上包往门口走。
“不说啊,”许尤抬头瞅了他一眼,接着倒回床上,“不说拉倒。”
拉倒就拉倒吧。
不说感觉更容易迈出这个门儿。
何熠拉上帽子,阴天连着风也冷了许多,走到校门口也没看见个人影。
他有点后悔没让顾北顺件厚的外套。
风往领口一灌感觉就跟什么都没穿似的。
老妈发来的位置是区中心医院,他望着手机上那条停在两天前的消息。
好笑又奇怪的感觉。
如果没有何彦这档子事,甚至连这条消息都不会有。
这得算好事。
他偏头笑了笑,淋湿的马路是黑的,几滩水映出路灯刺眼的光,直到公交车打着车灯慢悠悠地停在面前。
暖气出乎意料地开得很足。
像一个人窝床上裹紧了被子那样暖和。
窗户外边是雨,里边是雾。
搁哪边都看不太清。
何熠挨在窗边,无意识地盯着某个快凝成水滴的角落,半挂着玻璃跟着车身一摇一晃。
医院大门口那儿挤了一堆人和车,有人抽烟,有人打电话,电动车蹿进蹿出地闪着灯,何熠快步从吵得人头大的喇叭声和人群中挤了过去,七拐八拐地跟着指示牌绕到了住院部的楼。
怪了。
这种时候为什么不会迷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叹了口气。
没发挥好。
楼里面的走廊很亮,是跟外头阴沉发黑的天格格不入的那种亮。
刺得人眼睛疼。
何熠的视线飞快掠过走廊两边病房的门牌号。
他不确定自己是想快点找,还是慢点找。
可能只是不想被光刺瞎。
直到眼前出现老妈发来消息的那串数字,他停住了脚步,没有立刻开门。从那扇竖着的小窗大致能看到一些,病房里只开了个小灯,老妈手撑着脑袋坐在床尾的一个靠墙的椅子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手边的置物柜放了杯还在冒热气的水。
何熠的喉结动了动。
手抓在门把手上莫名有些迟疑。
挺少见的。
他望向走廊墙壁贴着的“静”字,后退了两步。
屋内老妈却转头看了过来,起身朝门边走。
何熠从那几秒的动作里看出了老妈同样的迟疑。
“你怎么现在来了,”老妈关上门,跟他一块在走廊站着,疲惫的脸仍在皱眉,“今天学校有晚自习吧。”
话语间永远掺着不多不少的责怪。
听着人不算很难受,但像从前每天起床都会磕到的那个桌角,疼劲儿过去了也都还记着。
“放心,不耽误学习。”何熠低头看着旁边翘起来的踢脚线。
“去那边说吧。”老妈往前走。
拐角的座椅没有人,除了呼叫铃偶尔会响,走廊静得像是被抽空了声音。
“你爸到楼下买水果去了,有见到吗?”老妈放缓了语气。
“没。”何熠说。
不过可能见没见到的都一样。
他也没打算在病房以外的地方开口。
“叫你来其实是想,”老妈顿了顿,“问问那天的情况。”
“我知道,我也没真想来看他。”何熠的声音绷着。
老妈吸了口气,似乎把从前挂在嘴边的批评压了下去:“你说吧。”
“我撞见他被人打了,替他叫了救护车,后面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何熠的手在兜里攥紧了手机。
无论怎样别发火。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
“那么偏的地方你怎么撞见,”老妈皱眉,“我要听你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何熠看着老妈,“他跟你说过一版故事了对么,那我这版你就当听着乐。”
老妈不自觉地移开视线,没再说话。
远处的呼叫铃打破了沉默,雨被风吹着砸向窗户,像是要盖住什么。
“行,医院我来过了,话也算说完了。”何熠起身。
“等等,见过你爸再走吧,”老妈喊住他,声音渐渐有些小,“他挺想见你的。”
何熠背过身没回头:“那你呢,你想见我吗?”
又是沉默。
安静得仿佛被拖回了那场下雨的梦。
可他明白老妈是不会看他的。
为什么呢?
但这不是一个可以问得出口的问题,就像窗台花盆里消失不见的四叶草。
“我走了。”他的声音止不住有些颤抖。
没有分贝过高的争吵,也没摔碎谁的东西。
连离开的脚步都很轻。
但难过却像雨渗进木头,从心底开始缓慢生长。
出口很近了,他的眼前一点点在变得模糊,放大的光晕吞没了一切。
电梯间没有人。
墙角贩卖机的灯光莫名让人感到温暖。
何熠凭着记忆穿过走廊走到大门那儿。
雨点是亮的,跟雪花似的正从空中缓缓下坠。
什么破日子呢。
他笑着骂了一句。
“比冬天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