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瞥了一眼年纪尚小的萧溪山,脸上轻蔑之色更浓:“哪来的外乡人,不懂规矩?知道本公子是谁吗?识相的赶紧滚开,别扰了本公子的雅兴!”
他身后的蓝衣汉子们也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酒楼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凌妄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轻,很缓,甚至没有看那沈公子一眼。
但就在他抬眼的瞬间,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如同实质的刀锋,淡淡地扫过那群蓝衣汉子按刀的手。
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丝毫杀气外露。
但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汉子,却齐齐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窜起,仿佛被什么极危险的凶兽盯上,按刀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沈公子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骄横惯了,只觉手下丢了他的面子,怒道:“你们干什么?!”
凌妄这才缓缓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声音平静无波:“你的雅兴,与我何干?”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力量,清晰地压过了酒楼内的嘈杂。
沈公子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怵,竟一时语塞。
裴不染适时地笑着打圆场,扇子摇得风情万种:“哎呀,沈公子是吧?一看就是体面人。何必为了个座位动气呢?不如这样,相逢即是有缘,这顿酒钱算我的,大家交个朋友如何?”他嘴上说着漂亮话,眼神却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
沈公子脸色变幻了几下,看看凌妄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又看看裴不染那笑里藏刀的模样,再看看周围食客们若有若无的目光,终究没敢再硬来,重重哼了一声,甩下一句“晦气!”,带着人悻悻地下楼去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酒楼内很快又恢复了热闹,只是不少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凌妄这一桌。
萧溪山松了口气,小声对裴不染道:“吓死我了,还以为要打起来呢……”
裴不染抿了口黄酒,笑眯眯道:“小少爷,这江湖啊,有时候不一定非要动手。有些人,光用眼神就能吓跑。”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凌妄一眼。
凌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虾仁,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流淌的河水。
这江南水乡,看似温柔富庶,其下的暗流,似乎也并不比青城山少。
而他要寻找的线索,会藏在这片烟雨朦胧之中吗?——也许吧。
酒足饭饱,三人沿着临河的长街缓步而行,消解食困。华灯初上,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灯笼的暖光,丝竹声和软语轻笑从画舫中隐隐传来,端的是一派温柔富贵乡的景象。
萧溪山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一会儿凑到吹糖人的摊子前,一会儿又对卖花小姑娘篮子里香气扑鼻的茉莉手串产生了兴趣。
裴不染摇着扇子,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些看似普通的店铺招牌、巷口标记,甚至河边系舟的石桩上模糊的刻痕。
凌妄走在稍前一些,看似在欣赏夜景,实则精神力高度集中,捕捉着空气中流动的每一丝信息。方才酒楼中的冲突虽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他意识到这看似慵懒的水乡,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忽然,他的脚步在一家看起来极为古旧的书画铺子前微微一顿。
铺子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字早已斑驳不清,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掌柜伏在柜台上打盹。吸引凌妄注意的,是挂在店门口当做幌子的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画技只能算平平,但画中山峦的走势、云雾的勾勒方式,却隐隐给他一种极其微弱的熟悉感——与那紫檀木牌上某些极其隐晦的云纹,有某种神似之处。
他不动声色地走了进去。
裴不染见状,扇子一收,也跟了进去,萧溪山自然好奇地尾随。店内陈设老旧,弥漫着墨香和纸张陈旧的气息。凌妄的目光快速扫过墙上挂着的那些画作,大多是些常见的仿古山水、花鸟虫鱼,并无甚出奇。
那老掌柜被脚步声惊醒,抬起浑浊的眼睛,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并未起身招呼,只是含糊道:“随意看……看中什么再说……”
凌妄走到那幅引起他注意的画前,仔细观看。离得近了,那熟悉感更清晰了些,但依旧极其微弱,仿佛只是某种巧合。
“掌柜的,这幅画……”凌妄开口,声音平静。
老掌柜眯着眼看了看,慢吞吞道:“哦,那个啊……好些年了,不知哪个落魄书生寄卖的,画得一般,就一直没卖出去……客官要是喜欢,给五百文拿走。”
凌妄正欲再问,裴不染却用扇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看柜台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