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菁第一次见到闻晓做出这样没脸没皮的事,瞠目结舌。一直以来,闻晓在她的脑海中的形象都是优雅自持的,无论现实如何变幻,这个形象都不曾动摇分毫,可现在……算了。
车开始行驶上路。闻晓想起上次两人同坐一辆车还是在茉莉雅岛。那次两人浑身都脏兮兮的,文菁却靠他靠得很近,而这次,闻晓身上十分洁净,她却是恨不得坐到外太空去的模样。
车内暖气的温度不高。闻晓出门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婴儿蓝色卫衣,这会儿上了路才觉得有些冷。闻晓偷瞄文菁一眼,见文菁穿得是轻薄但抗冻的羊绒他收回视线。
车窗外的雪如同折断的挂面,不停向后撞,车内人的视线躺在地上承受了这锅碎面。
一路无话。
在车库时,文菁包里的东西散落在地上,闻晓看见了文菁的机票。到达航站楼后,闻晓立刻就跑去自助值机台买机票,这还是闻晓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亲自去买票,但他实在是没赶上好时候,圣诞前夕,文菁同趟航班的票早已卖光了。
闻晓失魂落魄地站在敞亮的大厅里不愿离去,一碧如洗的天空在地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闻晓去商店买了个袋子装文菁不要的“垃圾”,旋即决定去票务柜台试一试。
诚然,闻晓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运气很差,他几乎不抱希望,但现在的他没办法接受这个现实,即使浪费时间他也不想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最后,竟然真给他买到了一张刚线上退掉的经济舱机票。
闻晓坐在被左右两个百来公斤胖子挤压的位置中间时,还恍惚得飘飘然。
以至于闻晓差点忘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度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
*
飞机降落后文菁也没有再见到闻晓。
头等舱离舱门很近,文菁很快就出去了。而闻晓被同行的乘客堵在过道,出来时,文菁早已消失不见。
*
距离文菁上一次见到他爸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比起样貌,文菁更熟悉他通过手机传出的声音。
男人早已步入中年,虽未至两鬓斑白的地步,但比起文菁印象中的样子,他算得上苍老,同时也瘦了很多。
听见动静,男人转头看她一眼。
“放假啦?”客厅中央,文语明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怎么想着到我这来了?”
一如既往平淡如水的开场白。
文菁没走近,只站在过道上,“我妈死了。”
一旁的房间里走出一个漂亮女人,手端一个白瓷盘,盘上是四个滴水的莲雾。女人见到文菁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对方是谁,立刻端出一副笑脸,语气还带上几分主人家味道:“是菁菁吧。别干站在这儿,随便坐啊。”
“小霞,你别管她。”懒在沙发里的文语明说。
被称做“小霞”的女人娇嗔一句:“哎呀,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孩子啊。”
嘴上这么说,却已经走到沙发边去,肆意地在文语明嘴上落下一个吻。
“我妈死了。”站在原地丝毫未动文菁又重复了一遍,“坟墓在哪里。”
“吃个莲雾吧,刚洗的。”沙发里的女人玉手纤纤捏起一个莲雾放置男人嘴边。
文菁突然大喊:“文语明!我跟你说我妈死了!”
“砰——”文语明手中的遥控器被他甩向电视机,屏幕受力点四散开冰裂纹,内置扬声器却还在工作,只是传出来的声音变得滋啦滋啦响。
“你来这里就为了跟我说这个!”他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泡在温柔乡里的软骨头也不软了,“我养你这么多年,你连一句爸爸都不叫!你来这里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这简直就是对牛鼓簧,问道于盲!
一时间,文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狠狠捏了捏拳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消消气,消消气。”女人的声音。
“啪——”耳光落下的声音。
女人惨烈的尖叫。
过后。
“出去!轮不到你在这看戏。”男人的斥责声收尾。
最后文菁是怎么知道的妈妈根本没下葬的呢?只有概念没有记忆。
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不知多久,文菁浑身都在颤抖。到底什么真实?疼痛算真实吗?她是真实存在的吗?什么时候才能从这样的感觉中被解放?永远都是这样,即使他说多么可恨的话,她也无法永远脱离他。因为他明白这个现实,因为他掠夺走她的权力,只要她的身上还留着他的血,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是走在他阴影里,只要他还活着,他们就永远都有和好的机会……
血液在血管里剧烈地跳动,锁链撞在一起,不停发出讥讽的笑,神经叫嚣着要发泄。
世界进入阴雨天,没有光,行路,宛如走在漆黑透亮的镜子上,有鬼抓住她的心脏肺管,欲捏碎。
真的,再也受不了了。
没有锚点。
这时,文菁又看见了闻晓。
顾不上去想他怎么找到她的,又为何世界这么大,他们总能恰好相遇。文菁转身换个方向继续走。
身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有脚步声急匆匆地在靠近。
她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文菁!文菁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已经到了身后不远处,喘息声中满是担忧,他的手似乎快要触碰她的肩膀,而就在闻晓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
逃跑吧。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趁我理智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