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妇人叹了口气:“我们也想留在这里陪你,可我们为了救你,已经用尽了最后的阴气。”
“什,什么?”文溯不理解她的话,“我不会死的啊,不要救我,我死多少次都好,只要你们能留下来。”
那妇人为难的抬头看了一眼老人,似是不知该怎么和文溯解释,周围人也沉默不语。
察觉到他们像是有事情瞒着自己,文溯将视线放到老人身上:“爷爷?”
那老人咳嗽了几声,走到文溯身旁,终于开口将文家众人隐瞒了数百年的秘密告诉给了文溯——
“你不是不会死,是每一次死了,我们都用阴气把你救了回来。”
如晴天霹雳一般的真相将文溯震住了:“什,什么?”
“你也知道我们文家最擅长什么,我早就算到文家会遭此一劫,所以我们早早就在家里画好了阵法,等到我们身死之后藏在匕首中守护你,护你不死。”
“这,这是——”
这是颠倒阴阳之术,是禁术!
文溯张嘴,说不出话,只能不断地流着泪。
“这几百年里,我们都在看着你,看你自甘堕落的时候我们心痛极了。”老人叹了口气,伸手摸上了文溯的头发,就像百年前的那样,“可当我们看到你再次振作时,我们骄傲极了。”
“不愧是我们文家的好儿郎。”
老人欣慰极了,他从文溯刚出生时就觉得这孩子是个好孩子。
可这样温馨的时光并不长久,如镜花水月易逝。
“时间要到了,我们该走了。”美妇人上前,恋恋不舍地抱住文溯。
嘴上面上不显,可她心里哪能不痛,这是她的儿子,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她的儿子聪明、英俊,性格自傲却不自负,灵动活泼,是女儿家倾慕的好男子,是哪怕身处逆境也能再次振作起来的好小子。
也是她最放不下心的人,如果可以,她怎能不想陪伴自己的儿子到生命最后一刻,看着他成家立业。
“娘,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阿溯,记得去我的书房,那里有文家千年的秘密。看完你就会明白的。”
老人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
文溯放声大哭,他跪在地上抓住妇人的衣摆徒劳的求着他们不要走。
“阿溯,阿爹爱你。”腼腆的男人终于肯将自己心底的感情诚实说出。
“不要,不要,不要走,求求你们了不要走...”
“溯哥,快把嫂子追过来哦!”
“不要走,不要走,求你们不要走...”
“阿溯,我们以后不在了,要好好生活哦。”
“不要,不要,不要!”
精通道术阵法的文溯怎会不知施展这种颠倒阴阳之术的后果,他们说着要走了,可他们真的走了就是魂飞魄散了,连转世都不再有了。
“阿溯...”
最后一声亲切的呼唤消失在空中,方才热闹的一瞬消失,周围是死一样的寂静。
他又回到了孤身一人。
“为什么...为什么...让我死啊...为什么...”
可惜,无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周子秋托住文溯倒下的身体,震惊的看着周围突然上演的画面,鬼会在消散时播放死前的最后画面,可如今的情况他却不知是怎么回事。
夜色中,缕缕金光自地上的匕首逸散而出,宛若逆飞的流星升到空中,却又聚在一起流转着将两人包裹住,周子秋试着伸出手触摸到一缕金光,一幕生动的画面便出现在他的眼前:一玄服少年站在廊中,眉眼桀骜,却并不凌人,反而更加生动灵活,少年的声音也传入周子秋的耳中:“我文家本就有千年传承之法,我为什么要去学你那法门?”
周围更多的画面也上映着:
少年站在书房中,一个老人站在他旁边指导他写字,但少年不但不听,还出言反驳,把老人气的脸红脖子粗,但当少年的字写出来后老人又眉开眼笑,直夸好字;
美妇人揪着一个男人的耳朵,嗔怒着为什么又对儿子那么严厉,男人一边痛呼着一边发誓自己再也不这样了,一旁的小男孩抱着美妇人的手直偷乐,显然告状的就是他;
半大少年外出撒野,翻墙回来时意外把一位夫人的花瓶碰碎,被那位夫人拎着衣领拉到了正厅跪着,结果半大少年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高声说是梅姨的花瓶位置放的不好,气的那位夫人把家主叫出来了,结果来的老人和这个少年是一个鼻孔出气的,跟少年一起开脱,气的那位夫人连着老人一起罚。
周子秋笑着,可笑着笑着泪水就落了下来。
这本是阖家欢乐的画面,可一想到是谁将这个家庭破坏的支离破碎,让画面中的这个少年独身流浪人世百年,周子秋就觉得自己心中有愧。
谢行舟因他而死,文溯因他家破人亡,还有那么多的家庭也因他而分离。
如果,如果自己从未来过这世上就好了。
画面的最后,是一个夜晚。
前面画面出现过的那位老人倒在地上,正伸手摸着一人的头,那人介乎青少年之间,面貌俊朗,若是笑起来一定是一个鲜衣怒马的风流少年,一个能引得无数女儿家暗递手帕的人。
但现下那少年浑身鲜血,空洞的双眼里泪水夺眶而出,和脸上的鲜血混在一起,凌乱不堪。
而老人正摸着那少年的头,往日雪白的头发染上了鲜血,被匕首贯穿了肺部让他呼吸困难,说出来的话也不甚清晰,却也能辨识出来。
“阿溯...不要怨...这是命...”
少年似是承受了莫大的悲伤,他的手都在抖着,但是仍死死握着匕首。
“溯哥,再见...”
“阿溯...活下去...”
“阿溯,别自责...”
声声死前的嘱托响在两人耳边,少年像是终于挣脱了一个束缚,猛地松开匕首抓住脸侧正往下落的手,张口却是凄厉的哭嚎。
“不——!!!!”
画面外,周子秋的泪水也落的更凶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