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芙不明白。
人们总说,要说句“公道话”。
可“公道”是什么?
它像一片雾,浓稠,湿冷,弥漫在她眼前,望不到尽头。
她刚刚才从这冗长的迷雾里挣脱出来,思绪尚且混沌,仿佛分不清时间的流动,上一刻,窗外分明还是盛夏的浓绿,蝉鸣依稀在耳,下一刻,视野里便只剩下了茫茫白雪,覆盖一切。
她靠在冰冷的窗框上,眼神呆滞地望向院子,听到客厅里父母的闲聊。
“城东那家,听说了吗?男的......杀了自己老婆。”
她赤着的双脚踩在地板上,循着父母压低的议论声,走向客厅旁的走廊阴影里。
“啊呀!”
母亲短促的惊呼一声,随即小心翼翼的询问:“那,总该有些缘故吧?最后怎么判的?”
“判了八年监禁,听说,是那女人的老父亲松口了,说原谅男人,这不,惩罚就轻了。”
“唉......”
母亲长长叹息一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女人啊.......”
女人啊的后面是什么?
是“命该如此”?
是“生来如此”?
还是,“只是一件附属品”?
一个夺走妻子性命的人,只需付出八年被禁锢的代价?
只因为有人“原谅”了他夺走的生命,甚至这个人,都不是被他伤害的那个人。
一句轻飘飘的“原谅”,就能抵消一条生命的重量?
为什么保护自己所爱,为了守护仅存的一点尊严而举起反抗手臂的人,却被毫不犹豫的套上了绞索?
啊,莎芙突然明白,原来还是因为她站的位置不够高。
她得以免除颈上的绞索,是因为她曾为这座冰冷的城池燃烧过价值,她曾是“有用”的薪柴。
而西格莉德,只因为她是基格的未婚妻,她便不再是西格莉德,不再是一个独立,鲜活,拥有无限可能的个体,她只是基格的所有物,一件可以被“原谅”他人损毁的财物。
而所谓的“人”?
在这里,人并不是前提。
屋外,雪还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寂静地落下,覆盖着道路,屋檐,也覆盖着所有被称之为“公道”的言语残骸。
奇怪。
她感觉不到丝毫冰冷。
安珀透过魔镜看到这样的结局,她皱眉,并不理解这样的差别,于是抬头询问薇拉:“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不是她们的错呀,那样的判决是不对的。”
哪里有那么多的对与错呢,薇拉觉得这其中的道理并不能一下子就让安珀全都懂,她只能摇摇头,说:“世间运转的规则,并非总是以简单的对错为轴心,很多时候,它关乎权力,关乎归属,关乎被书写和承认的‘秩序’。”
安珀撇撇嘴,她觉得她所熟悉的薇拉是不该这么说的,她清晰的记得薇拉曾告诉她:“安珀,一件事的对与错,并非是要看它是否一向如此,有时候所谓的一向如此,反而是一种错误的延续。”
如果换成她,一定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规则这样,那就改变规则。
这念头一起,魔镜镜面骤然泛起涟漪般的波动,仿佛被这股强烈的意念所牵引,能量瞬间激荡,竟将另一边的莎芙卷入其中,倏忽间传送到了眼前。
莎芙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眩晕感尚未完全散去,一时之间还有些怔愣,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个人,一位金发,蓝眼睛,正满脸惊奇又带着点闯祸后心虚的看着她,还有一位......
“魔女大人?”
莎芙有些茫然,在与薇拉对上视线后,她向前一步,扑倒在薇拉面前,双手紧紧抓住薇拉的长袍一角,仿佛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她的确没有其他办法了。
所有的绝望,不甘,此刻都化作了孤注一掷的恳求。
她仰起头,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汹涌而下:“求求您,无所不能的魔女大人,求您实现我的愿望,让西格莉德活过来,让她回来,她不该那样死去!”
薇拉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莎芙,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见这样的结局。
“让逝者重归生者的世界,是对生命法则的僭越,代价,必然是沉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