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坐在宋时祺三轮的后座,大概是从三区回去的下午。
那时候的邰霏对所谓的“暧昧”还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甚至连这个模糊的概念都没有,只当那时候和宋时祺在泥地鱼塘里的距离能被划进危险的范畴。
可现在,酒精麻痹混合着莫名的勇气,邰霏称得上毫无波澜地坐在三轮车后座。
大概也不会发生别的什么事情,能比下午在礼堂那会儿更炸裂了。
她的手紧紧地握住三轮车挡板的立杆,手心不自觉地沁出汗。
双文现在的路好了不少,不再一上一下地卡着,只是车速偶尔会放缓。
一慢下来,邰霏就能在沉下来的热气喧腾里捕捉到一丝橘皮味道。
轻冽的,混着双文泥土味和树叶的味道,钻进邰霏的鼻子里,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
“邰霏。”
宋时祺突然出声,邰霏装模作样地咳了声:“你说。”
只要他不提起今天下午的事,那就默认和之前一样,大家都是成年人,谁没个上头的时候呢?
宋时祺也能理解吧。
“今天下午……”
直面问题什么的,果然不是个多正确的选择。
邰霏一个激灵,僵僵地编了个借口:“……我有点醉了。”
宋时祺低低地笑道:“别这么敏感,我没打算问那个。”
邰霏:“……”
“我说今天下午,我挂在墙壁上等顾流笑完救我下去等了很久。”
还不是在说下午的事。
邰霏撇开脑袋不答。
宋时祺说完发现后面的人没了反应,通过三轮车蜗牛触角似的后视镜往后偷瞟了一眼。
邰霏偏着头,用抓夹松松盘在脑后的头发过了一天已经有些散,零落地又几根顺着风贴在她脸颊上,欲盖弥彰地遮着脸红。
此刻所有在双文的人都在五区吃饭,本就空旷的路显得更加寥廓。
路边的灯在电路稳定后被彩虹救援设置成了光敏开关,灯泡也都统一更换成了暖黄白色的节能灯,一束一束从顶上打下来,作圆锥状笼着一片地,像一路的纱幔。
新划出的停车场在二三四区通往五区的这条路正中,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
宋时祺拉住手刹:“我去拿药。”
他的影子朝着他去的方向不断拉长,邰霏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盯着他的背影,心跳依旧激烈。
邰霏放下攥着立杆的手,按在心口,感受着牵扯着太阳穴的心脏跳动。
她又不合时宜地想重复问他一次,关于下午那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是喜欢的话,自己对他呢?
邰霏对宋时祺,也算得上喜欢吗?
可如果不是喜欢,那她这患得患失的毛病,见到他就被他吸引了视线,回过神来又害怕他发现的心态又算什么?
宋时祺说过的话一直踩着暧昧的界限边缘,从没有直白地说过、表示过对她有什么不一样的情愫。
最过界的,也无非那一句“来日方长”。
这会不会是她的错觉?
邰霏屏住呼吸,抑制住过速的心跳。
“嗯,我看到她了。”
“我帮你问问。”
“……现在是法治社会,她要是不想去不愿意,你还能拿刀架着她让她去吗?你不说我也会优先考虑她的意见。”
宋时祺的声音由远及近,邰霏深呼吸了下,看到他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两只手都拿着东西。
“我一会儿问,要开车。”
三轮车也是车,电话那头的人没追着说下去,叹了口气挂断。
宋时祺想拿手机,又因为手里的东西僵住。
邰霏梳理好心情,平淡地伸手:“给我吧。”
东西递过,宋时祺手上一轻,胸口却一重。
就他来回这两三分钟,邰霏似乎和刚才不一样了,而且不一样得明显。
电瓶三轮刚启动的微微嗡声游走在车底,载着车上陷入诡异沉默的两人重返五区。
他们俩之间类似的气氛,都是宋时祺打破的。
“邰霏。”宋时祺和来的时候一样,通过后视镜看着邰霏的侧脸,“刚才小姨打电话来,和我说市博物院有个活动,想找双文场设的设计师去做设计,我说得问问你的看法,你怎么说?”
“云城博物馆吗?”
宋时祺轻嗯了声,随后又只剩下三轮奔驰的响声。
云城博物馆和云山展览馆名字虽然相似,含金量却大不相同,云城博物馆作为云城必打卡的地标之一,代表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和它比起来,云山展览馆就小家子气得多,毕竟也是半私人性质的展馆,更像是扯着大旗的小打小闹,不成什么气候。
云城博物馆找上门来,意味着邰霏最开始来双文的目的已然达成。
现在,她要的名近在眼前,她要的真相也近在眼前。
“当然去。”
三轮忽然停住,路近山,对流不明显,风也跟着停下。
宋时祺拉上手刹,回过身,单手越过挡板,敲了敲垫子:“我不在的那三分钟,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的不多,只是她又双叒叕的新一轮犹豫。
邰霏侧过头:“能有什么?”
“我很敏感。”宋时祺的下巴搁在自己挂在挡板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我闻到这里有一个人的情绪发生了变化。”
宋时祺停车的位置选得很有意思,在两盏路灯之间,一个将暗不暗的位置。
他在偏暗的一侧,背着光,邰霏则面向着那盏灯,勉强算在光里,正好看不真切宋时祺脸上的表情。
如果有什么是邰霏能够确定的,那就是她不想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