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祺说的太过自然。
神态,语气,动作,仿佛都笃定邰霏会在这一瞬间出现在二楼的栏杆边。
邰霏定定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说道:“不用了。”
逃避既然有用,那就不可耻。
宋时祺却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帮我个忙?”
邰霏微收下颌,表示自己在听。
宋时祺把自己刚才举起的手再一次举起来,像个等待老师叫名字的乖巧小孩儿:“刚才不小心被烫了下,你那个房间靠窗桌子左边的抽屉里应该有一支烫伤膏,是之前知意烫伤的时候顾流带回来的,你帮我找一下?”
只是找支药膏的事,邰霏没有拒绝。
靠窗的桌子上摆着扩香石和一摞陆之尔没有带走的文书。邰霏拉开左边的抽屉,里面果然躺着一支红白色包装的烫伤膏,还是F国的国药品牌。
邰霏把那管药捏在手指尖打量了会儿,然后攥进手里,回到栏杆边。
宋时祺还在原位。
“找到了。”
宋时祺贴心地说:“丢下来?”
邰霏确有此意——如果宋时祺没有提出来的话。
宋时祺体贴地让她丢下来,和她自己主动丢下去是两码事。邰霏把烫伤膏捏紧,抿着唇线从楼上转过转角,走下楼梯。
卫生院没有后院,相对的,厨房要比村委院大很多。三个并在角落的古早煤饼炉,几乎占了整面墙却少了一个角的柴火,柴火墙边上对着门燃着火的泥灶台。
邰霏在厨房门口站定,宋时祺正从大锅里舀着棕色的汤水:“醒酒汤,醉了直接睡的话明天早上起来大概会不舒服,喝点再睡?”
卫生院的大碗盛着醒酒汤的样子算不上好看,飘出来的味道也没那么美好,邰霏顺手把药膏搁上桌面,退后婉拒道:“不用了。”
宋时祺在原地僵了一瞬,旋即又说:“刚才喝完酒去拿药的时候吹了风,喝点吧,我放了点姜,不容易生病——不然江医生大概不会放过我的。”
碗里的汤水看上去很黑暗,真到了手边,味道顺着白色的热气飘上来却还好,算得上清甜。也不知道宋时祺用的是什么配方,似乎很适合江黛没品宿醉后来上一碗,但不适合今晚喝得不多的邰霏。
眼看着碗被推着放到自己面前,邰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由着它在眼前冒着白色的水汽。
她没有要走的动作,宋时祺回头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然后绕到灶台后把火给扑灭,捧着碗回到桌前。
像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在村委院厨房口的餐桌上吃面,两个人又再次面对着,手边换成了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
席间,邰霏喝得并不多。
酒精饮料让她稍有些上头的时候她就没再举杯,悄悄地隔着席面看着宋时祺。
宋时祺吃饭的时候似乎很看心情,邰霏见过他吃得飞快像是赶趟的样子,也见过他忙忙碌碌,到了吃饭的时候却只是懒散地动动手指。
刚才在桌前,他是第二种,连酒杯都只举了一次。
就一杯算不上酒的酒精饮料,也需要大费周章地用不方便的土灶生火煮一碗醒酒汤喝?
邰霏捧起汤吹了吹,小心地啜了口,偏开眼道:“你醉了?”
宋时祺应得很快:“没有。”
“嗯……好。”
尬聊本该到此为止,宋时祺却直勾勾地盯着邰霏,直到她把碗放下,突然间和他四目相对。
邰霏差点被呛住。
“是怕你醉了难受。”
邰霏彻底梗住,勉强托住碗放回桌面,受惊似的站起来。
“又想跑?”宋时祺的声音比她的动作快一拍,把邰霏钉在原地,“邰霏,你还要逃多久?”
邰霏背过身,不看宋时祺直白的眼睛:“我没有。”
“如果没有的话,你就应该坐着,然后和我说‘宋时祺你想多了’,而不是这样像被吓到了似的,躲得那么直接。”
宋时祺垂下眉眼,用手指轻轻敲着碗沿。
卫生院的青花大碗盛着醒酒汤,发出的声音不清脆,和宋时祺的话一样,闷闷的,回声却一圈一圈,荡进邰霏耳朵里,敲响她心里不鸣的钟。
宋时祺你想多了?
想多了这三个字本就带着矫情的元素,宋时祺能想多什么,她想多了才对吧?
她想得多,想要的更多,像一条永远不知尽头的贪婪的蛇。
可她的心理又矛盾着,叫嚣着从未得到安抚的情绪需要得到满足,进一步却犹豫怀疑,生怕自己这一步让人为难。
“那就有。”邰霏咬着牙,几乎自暴自弃一般地回过身,气鼓鼓地坐回原位,好整以暇地盯着宋时祺,“怎样?”
“不怎样。”
宋时祺轻笑一声,浅酒窝又出现在脸侧。他单手撑着额头,被烫伤的右手红了一片摊在桌面上,手指像弹钢琴似的由小指到食指,依次搭着桌面。
他手上触目惊心的红映在邰霏眼底,没好脾气的邰霏继续尖锐道:“既然这样,我不逃和不躲又怎样?”
卫生院的餐厅很简洁,甚至没有钟。
邰霏话音落下的那一秒,身后常亮的昏暗白炽灯突然暗了一瞬,连带着对面宋时祺的眼睛也闪了闪。
“大概也不会怎样。”他说,“今天下午你问的问题,答案是喜欢。”
宋时祺的声音说这两个字会是怎样的语调,邰霏曾经设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