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天天长大,阿白也一天天变老。
后来我才明白,狗的生命和人的不同,当我处在最活泼闹腾的年纪,阿白已经到了暮年,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上蹿下跳,那身灰白的毛发,跟着他卧在房门口,一晒太阳就是一整天。
爷爷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中考完我以县城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我正想将这个喜讯告诉爷爷,但阿白的呜咽声让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是我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离去,照顾我十几年的爷爷终究抵不过病魔的侵蚀,在我最茫然无措的年纪离开了我。
那也是我一次正式见到我的母亲,她身形高挑,穿着一身宝蓝色旗袍,眼里蓄着几滴泪,显得十分悲痛。
爷爷的葬礼在我的浑浑噩噩中完成了,而我也不得不告别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院子,离开前我要求必须带走阿白,母亲或许是心疼我,同意了我的请求。
母亲的家比我想象得豪华无数倍,即便是我的卧室也比我之前生活的整个院子都要大。
我一次见到了母亲口中的弟弟,我进门时,他穿着一身淡青色衬衫,懒散地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对我的到来,他无甚表示。
后爸对我的到来表示欢迎,他告诉管家,将我的房间收拾好,又对我说,有什么需要的跟管家说就可以。
这儿的一切都让我觉得难以适从,阿白许是看出了我的不自在,安静地窝在我的怀中,用他的舌头轻轻舔舐我的胳膊,那熟悉的触感让我孤独的心安稳下来。
母亲看看阿白,又看看我,提了一个友好的建议,把阿白交给下人带它去洗个澡,我没同意,母亲也没再说什么。
那天之后,除了吃饭我几乎没出过这间小屋子,母亲每日总会来几次告诉我可以多出去玩玩,不知道去哪的话弟弟可以带我一起。
可我知道,弟弟有多忙,我不能去给他添乱。
那精致漂亮的屋子,是我和阿白的全部天地。
母亲将我的学籍转到了一所贵族学校,当我穿着精致柔软的面料到学校报道时,身上的衣服让我觉得无比刺挠。
还好这儿的宿舍是双人间——但比我初中十几人的大通铺还要大,让我少了几分不自在。
我的新室友叫肖陵晚,他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我身上的“土气”并没有让他觉得不适,他一点点引着我适应着学校的每一处地方、每一个规则。
失去爷爷的痛苦、到陌生环境的不安在岁月的安抚和肖陵晚的耐心下逐渐被抹平,我好像又恢复了初中那个开朗自信的我。
正在我以为这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时,阿白脆弱的身影倒在血泊中,旁边是家里佣人的叫嚷。
母亲告诉我,阿白要咬伤我弟弟,他情急之下才打死它的。
阿白跟了我十年,他是什么样我再知道不过,他连对人乱叫都不会,怎么可能咬人呢。
更何况,自我来这儿之后,阿白从来没出过这个房间,往日每天傍晚例行的散步也取消了。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我抱着阿白的身子,往日他会“呼呼”地回应我,可现在,他的双眸紧闭,再也不能咧着嘴对我笑了。
看着躺在沙发上玩游戏的弟弟,我瞬间气血上涌,冲过去压在他身上用拳头捶打着他,他懵了,放下手机还想反抗,我拿过摆在桌子上的花瓶,重重砸在他的头上,血液喷涌而出,和我身上阿白的血相得益彰,我笑了。
母亲尖叫一声,给了我一巴掌,我没在乎,抱着阿白走向卫生间,没管身后乱作一团的“家人”们。
自那天起,我周末也不再回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肖陵晚周末会给我带他妈妈亲手做的糕点和其他食物,我变得越来越依赖他,那种感觉在我心底扎根疯长。
我渴望着,这种潜藏的孤寂感能被抚平,我怀念曾经那个开朗活泼的自己。
和阿白、爷爷的几张照片称为我深夜的慰藉,当我频频失眠时,看着照片中的身影,我会再次沉静下来,他们的气息进入我的梦乡,捋顺我的呼吸。
我和肖陵晚关系的进阶点是在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夜晚,梧桐树下,他的呼吸萦绕在我的耳畔。
他的身影在教学楼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他捧着我的脸,柔声问我,“玉璟,跟我在一起好吗?”
那是我一年多以来最开心的一天,连回家之后母亲的忽视和弟弟的冷眼,都不再让我有所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