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入耳的一瞬间,她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只感觉脑子里那根时时刻刻绷紧的弦,“啪”地一声直接断了。
医生说,手术要准备至少四十万。
她到哪里去凑这四十万?
这些年来,她做兼职挣的每一笔钱,都陆陆续续流进了医院的账户,此刻银行卡内余额上孤零零躺着的三千来块,像是在狠狠讽刺她此刻的无能为力。
那一刻,何夕崩溃了。
夜色浓稠如墨,她将自己藏在绿化带的阴影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肩膀剧烈颤抖着。
多年筑起的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将她这些年来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冲刷得支离破碎。
“喂——”
一道声音突兀地在耳边炸开,裹着几分醺然的醉意:“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何夕陡然一惊,连忙手忙脚乱地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嗓子沙哑得厉害:“没、没事!我什么都没干!”
大晚上的撞见一个醉汉,让她心头蓦地一紧,慌忙站起身想要离开这里。
因为心慌,她也没敢抬头打量对方。
昏暗的月光下,余光里隐隐约约瞥见一个修长的男性轮廓,身量很高,投下的影子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让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你骗人,”她正要离开这里,那人却又突兀开了口,透着几分莫名的执拗,“你明明就在哭……我都看到了!”
大概是酒精作祟,那人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尾音黏连在一块儿,竟透出一种与他身形格格不入的绵软。
也许是这语气太过无害,又或是被那话里的直白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伪装,何夕不知为何竟然停住了离开的脚步,回头望了过去,却径直撞进一双氤氲着潋滟水光的桃花瞳里。
月光如水银般倾斜在他的脸上,将那份极具攻击性的昳丽柔和了几分,酒意醺出的酡红从颊边一直蔓延至眼尾,濡湿的鸦羽凝着月华,随着眼帘颤动投下摇曳的阴影。
或许人类终究是视觉动物,总会不自觉地对美丽的事物持有双重标准。
在看清这张脸之前,她以为是个酗酒的街头混混;而当这张极具冲击力的脸蛋暴露在她眼前时,她立刻就觉得对方可能只是出来聚会喝酒的大学生。
何夕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下对方。
不知道什么,本应该立即离开的她,却忽然鬼使神差地反问出口:“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对方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努力睁大眼睛,好让自己看清楚眼前的人,嗓音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他们都笑我,我…我不想看到他们了!”
说到这,他赌气似的哼了一声,神情竟透出几分孩子气的纯真。
下一秒,他又醉醺醺地眯起眼睛,竟还记得刚才的事:“那你……为什么躲在这里哭?”
“我没有哭,你喝醉了,看错了。”
何夕当然不肯承认这么丢脸的事情,她抿抿嘴,强自镇定地否认。
“又骗我!”对方却不依不挠,一双漾着水光的漂亮眼睛固执地盯着她,“我都告诉你了,你也要告诉我!”
可能是对方醉眼朦胧的样子让她放下了防备,也有可能是多年积压的疲惫已不堪重负,不知为何,这一刻何夕莫名生出一股想要倾诉的欲望。
她又重新回到绿化带边缘坐下,下一秒,一缕混合着酒味的柠檬草清香盈入鼻腔——对方竟然也跟着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何夕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直到见对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没什么其他动作,才缓缓放松下来。
“那你先说说,他们为什么笑你?”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随意:“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哭?”
何夕才不是会吃亏的人,自然要等对方先开口。
说完后,她歪头端详对方那张几乎没有一点瑕疵的脸蛋,不由得感叹世界上竟然有长得如此完美的人。
“他们……”对方努力回想着,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带着几分恼怒:“他们…嘲笑我,说我是童子鸡……”
“简直…太过分了!”
越说越气,他愤愤地一拳锤绿化带凸起的水泥边,下一秒却猛地缩回了手,疼得直抽气。
“连你都欺负我!”
他气哼哼地嘟囔了一句,眼角因为疼痛沁出些许生理学的水光,连眼周都红了一圈,像只被欺负了的大猫咪。
虽然何夕觉得对方不开心的理由像小孩过家家一样,但莫名地,还是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点。
“我说完了……到你了。”
她一转头,就看到对方正睁着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望着她,等着她开口。
何夕一时被他那水光潋滟的目光看的恍惚,竟不自觉轻声说道:“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