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掏出纸笔,刚准备落笔,却又顿住,抬头望向对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时暮。”
“哪个时,哪个暮?”
谁知道对方哼唧了半天也没有说清楚,何夕没了耐心,直接把笔塞进对方手里,另外翻了一页纸让他写。
时暮写字倒是很干脆利落,刷刷两下就写完了。
何夕从他手上拿过本子,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和她想象中一笔一划或者歪歪扭扭的字体不同,纸上的字迹笔走龙蛇,透着一股不羁的张扬。
还挺好看。
这个想法从她脑海一掠而过,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夕拿着笔,在纸上“唰唰唰”写下密密麻麻的字,大体意思如下:
今借时暮肆拾万元整(400,000元),承诺具有还款能力后立即悉数归还。
作为交换,自愿作为时暮女友相处一年。
立据人:何夕
签下自己的名字后,她把纸拍在他面前:“签字。”
时暮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接过笔,又一次认真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何夕想了想,以防对方日后不认账,又拉起他的手,拿了红笔芯在他大拇指上抹了抹,然后重重地印在写有凭据的纸页上。
看着那枚清晰的红色指印,她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下稍安。
写这个凭据的时候,她悄悄留了个心眼,对方只说要她做女朋友,可又没有说多久。
她思索了一下后,还是在纸上写下了“一年”这个期限。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几声呼唤时暮的声响,大概是他的朋友终于出来寻人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时暮立刻想起了之前的不开心,鼓起了脸颊,故意扭过头去,一声不吭。
何夕却心头有些发慌,这个声音好像正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找到这片绿化带来。
她迅速深吸一口气,抓过时暮的手机,只来得及将自己的号码存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也顾不上时暮委屈巴巴的挽留,赶在来人发现之前,匆匆抽身离去。
彻底走远之前,轻拂过耳畔的风里还隐约捎来几句零碎的对话:
“时暮,可算找到你了!怎么躲这儿来了?”
“别气啦,我刚那是喝多了胡说……给你赔个不是还不行吗?”
“求你了祖宗,快理一下我……”
……
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散在夜色里,何夕一直高悬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原处。
何夕躺在黑暗之中,缓缓摊开手掌举到眼前,手上仿佛还残留着紧紧攥着那张关乎她命运的合约时的触感。
她闭上眼,将脑海中那个醉醺醺却格外乖巧的身影用力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白日里时暮那张苍白脆弱的面容,写满依恋,却又浸透着求而不得的卑微。
他平坦的腹中,孕育着她的孩子。
孩子……
除了一开始的震惊,这个词其实在何夕的心头并没有激起太多涟漪,对于这份与自己与自己相连的血脉,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真实感,当然也谈不上多少期待。
在她看来,孩子既由时暮孕育,生与不生、留与不留,自然轮不到她来做任何决定。
上学时,别的女孩偶尔闲聊,设想着将来要生几个孩子、取什么名字。每当这种时候,她总是沉默地走开,从不参与,也从未想象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母亲”二字产生关联。
至于时暮……
何夕确实曾真心喜欢过他。无论是那张令人惊艳的脸,还是那份赤诚滚烫的心,她都真切地动过心。
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真的想过,就这样和他长久地走下去。
可惜后来……
往事如烟飘散,斯人已逝,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可谁又能料到,命运却又一次不由分说地捉弄了她,无视她的意愿,蛮横地将她重新推进这片错综复杂的纠葛之中。
脑子里乱糟糟地塞满了各种念头和情绪,何夕忽然之间一点也不想理会。
强烈的倦怠和烦躁涌上心头,她猛地扯过被子蒙在头上,好像只要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就可以不用再面对这一团乱麻的现实。
好累。
好烦。
算了,就这样吧。
黑暗中,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走一步看一步,等到半年后孩子一出生,她立马就离开这里。
到一个遥远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何夕蜷起身子,将自己整个人牢牢地裹紧在被子里,不留一点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