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看着屏幕微微出神,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有多么专注。
陈言余光瞥见她的模样,唇角不着痕迹地微微勾起,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见两人看得差不多了,他连忙轻咳两声,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你们看,这里是宝宝背部的脊柱,这个是头,这个是鼻梁,”他指着已经稳定下来的画面,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叹,“才三个月就能看得这么清晰,是不是很神奇?”
他目光随意扫过正在专注聆听的两人,随即手指移向另一处,继续解释道:“还有这里,一闪一闪的,是宝宝的心跳,非常的有力,说明他很健康。”
说着,他伸手打开了声音开关。
检查室里一片安静,只能听到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蓦地,一阵急促而有力的“噗通、噗通”声清晰地在室内荡开来——那声音被仪器捕捉,又通过扬声器扩大,清晰而规律,像是一颗小小的却很顽强的种子,正奋力向全世界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时暮猛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宝宝的心跳声。”
陈言的声音传入耳中,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样,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那一闪一闪跳动的小点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覆在自己仍旧平坦的小腹上,仿佛这样就能离那声音更近一点。
这一刻,他突然对自己腹中的小生命有了更加清晰真实的感知,一时之间好像和他有了更多的联系,无形却深刻。
这是他的孩子,这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他的身体里扎根、生长,与他共同呼吸。
他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此刻的任何言语,都会惊动了这顽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只有微微颤动的长睫,泄露了他压抑在沉默之下的汹涌情绪。
何夕也怔住了。
她原本只是静静看着,可当那心跳声毫无预兆地撞耳中,她的心口好像也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么急、那么密,像初夏急促的雨点敲在窗户上,每一记都清晰可辨,蓬勃而充满生命力。
她猛地垂下眼睑,试图掩盖自己骤然波动的情绪,放在膝上的手无声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平静自己的心绪。
但是她发现那是徒劳的。
那“扑通扑通”的声音好像具有某种魔力,穿透了一切屏障,直接在她空荡荡的心房里落下了一粒种子,悄然生根。
她不自觉地向前微倾,目光依旧凝在屏幕上,却比刚才更加专注深沉。
检查室里一时只剩下那响亮而持续的心跳声。
直到陈言带着笑意开口:“怎么样?”
“是不是比你们想象得更加有力?”
时暮这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瞥见陈言眼里藏不住的促狭,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下一刻眼神又落回到屏幕上,一边看一边小声嘀咕:“好像……也不是那么丑。”
毕竟是他时暮和何夕的孩子,怎么可能会长得丑?
而何夕,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缓缓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悄悄藏进了眼底。
陈言关掉了声音,之后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在记录本上书写,偶尔停下来操作仪器。
时暮却忽然表现得很兴奋,目光不时飘向何夕,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止不住地想象这孩子出生后的模样。
会像何夕多一些,还是像他呢?
还是像何夕吧。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蓦然暗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明亮。
何夕作为一个感知敏锐的人,并非没有察觉到时暮时不时投来的视线,只是她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了解他在想些什么,又想表达什么。
她只是沉默地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天色渐晚,远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窗户擦得很干净,玻璃上投射出她沉默平静的脸,眼神无波无澜,但细细看去,能够看到其中颤动的、明暗交错的光影,如深潭微澜,悄寂却未止。
就在这时,何夕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声。
她垂眸瞥了一眼,眼神倏然凝结,手掌无意识地收紧。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备注为“他”的联系人的新消息——
“最近还好吗?明天见个面吧,就在上回那个地方。”
检查室内冰冷的白光映在她骤然晦暗阴郁的脸上,那一瞬间,连空气中漂浮的消毒水气味都仿佛变得更加刺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