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即将离他而去的三十五万块钱。
服务员开酒时,他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几度欲言又止,试图再挣扎一下。
可一抬眼,对上何夕那双淡漠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再想到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他心想。
就当是……这些年给她的补偿吧。
何飞扬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杯中的酒,每喝一口,都仿佛看到几百块前在自己面前飘然而去。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喝过贵的酒,可那不一样,那些酒花的都不是他自己的钱。
他余光中瞥见何夕像牛饮水一样,大口喝着酒,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真是糟蹋啊。
何夕却觉着这几十万的酒喝起来也就这样,和几十块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她悠哉游哉地喝着,一边欣赏着何飞扬那副肉疼的表情,只感觉这是今天心情最愉快的时候了。
终于,在心不在焉地吃到一半时,这个强装慈父的男人再也忍不住了。
“那个,”何飞扬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梭着杯壁,清了清嗓子开口:“小夕啊……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哟,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何夕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瞧着他,静待下文。
何飞扬被她瞧得有些心虚,又瞥了眼桌上那瓶价格不菲的酒,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说:“你柔煦阿姨的公司最近出了点状况。”
何夕眯了眯眼,心中了然。
徐柔煦——正是何飞扬当年抛妻弃女也要入赘的那个女人,家里经营着一家公司,却从不让何飞扬插手半分。
只是,他为什么要来找自己?她看上去也不像很发达的样子啊。
下一刻,何飞扬的话就为她解了惑。
“我之前听说,你和时家三少爷在一起了。”
“你看,”他目光闪烁,努力露出一个诚恳的表情,“能不能…让他家帮忙投资一下?”
“公司的资金链断了,需要…需要五百万才能周转……”
在何夕毫无波动的注视下,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嗫喏着把话说完。
何夕抬眸看他一眼,唇角牵起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原来是为了这个。”
“我还以为,你真的是想起来关心我这个‘好久不见’的女儿了。”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轻轻晃动着杯中残余的酒液,仰起头一饮而尽。
何飞扬脸色顿时一阵燥热,支支吾吾解释着:“小夕,爸爸也是没办法了,这次你不帮我,公司就完了!”
何夕一哂,目光在他脸色流转:“那又不是你的公司,你急什么?”
闻言,何飞扬面上闪过一丝难堪,好不容易才稳住表情:“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你柔煦阿姨的不就是我的,分什么你的我的。”
“所以,”他再度放低姿态,几乎带着恳求,“小夕能不能帮爸爸这一次?”
“只要把这次的难过度过去,以后爸爸一定好好补偿你。”
补偿?
听到这个词,何夕心底骤然涌起一抹怒意——她已经很少有这样鲜明的情绪了。
她将空酒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拿什么补偿?”何夕讽刺地看着他,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补偿你缺席的那十几年,还是补偿我妈和奶奶累死的两条命?”
他倒是轻松,当年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有了新老婆,生了新女儿,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好不幸福。
就是可怜她母亲,独自留在一贫如洗的家里,扛起了所有的重担。
何飞扬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变换。
“小夕,”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面子,近乎哀求道,“我知道这些年来对不起你,但是你能不能看在血缘的份上,帮爸爸这一次?”
“好啊。”
何夕看着何飞扬那张脸色瞬间涌起的喜意,只觉得一阵作呕。
“五年前你给了我三万块,”她道,“现在我也给你三万块,加上以前的利息和本钱,一共七万块。”
“多出来的,算我施舍给你的。”
何夕随手将钱转到了对方账户,看着何飞扬脸上的欣喜骤然僵住,那副滑稽的模样让她只觉得厌倦。
“就这样吧,”她淡淡抬手,朝门外随意一挥,“好走不送,何先生。”
何飞扬一时语塞,但看着何夕毫无所动的脸,他心底暗叹,明白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好吧,”他的面容仿佛一下子苍老许多,声音也低了下去,“那小夕…你照顾好自己,爸爸自己再想想办法。”
何夕没理他,甚至连眼神都未动分毫。
何飞扬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桌上那瓶还有一半的酒,喉结滚动了下,挣扎片刻,最后还是咬咬牙,什么都没说,转身推开了门。
离开一半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了头,犹豫半晌,才轻声问道:“小月…她最近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名字,何夕骤然抬头,一双眼睛通红地盯向他,那目光冰冷锐利,仿佛在看一个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