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何月手里剥着豆子,小嘴一刻不停地叽叽喳喳,兴奋地向姐姐分享着白天在学校听来的、或者自己编的各种趣事,眼睛亮的像藏了星星。
而她则沉默地听着,手上动作利落,偶尔被逗笑了,嘴角会浅浅地弯一下。
那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温暖,此刻隔着漫长的时光,像是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进何夕的心口,再也拔不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是一棵不知道已经存在了多少年的老杏树。
树干粗壮虬结,树皮皲裂开无数道纵深的裂纹,树冠肆意伸展,枝叶交错,投下大片浓荫。
自何夕有记忆起,这棵树就屹立在这里,和这片土地一同,成为了她记忆中永恒的一部分。
每年六七月份,盛夏时节,这颗古老的杏树便会慷慨地挂满一树金黄饱满的果子,整个空气里都会弥漫开一种清甜中带着微酸的味道。
那时,何月总会和她一道,找来一根长长的竹竿,踮起脚,从被果实压得低低的枝桠间,将杏子一个个敲落下来。
何月常常会像只心急的小松鼠,捡起一个,擦也不擦就塞进嘴里。运气不好的时候,就会咬到一个酸的,整张小脸便顿时皱成一团,倒抽着冷气,却仍眯着眼伸手去够下一个。
何夕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上树干。
树皮粗糙硌人,传来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触感。
树还在。
年年依旧果满枝头。
只是树下,早已没了那个雀跃着捡着杏子、会将最甜最大的那个塞给她的身影了。
风吹过,卷起地面几片枯叶,发出沙沙轻响。
何夕敛下眼睫,目光在树下四处逡巡。
忽然,她动作一顿。
找到了。
十几年前做的标记,还在那里。
何夕翻开那块绑着红线的碎砖,拂去枯叶和碎石,拿起铲子,挖开表面的泥土
土腥气混着腐烂根茎的味道弥漫开来,很快,一个深黑、潮湿的盒子显露出来。
她扔开铲子,将盒子取出。
盒子不大,也不沉,有些轻飘飘的。触手冰凉,带着深埋地底多年的阴冷潮气。
这个盒子,是在她十岁那年,和七岁的何月一同埋下的。
那一年,何月第一天上小学,学校里的老师布置了一个任务——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信。
回到家,小姑娘叽叽喳喳像只兴奋的麻雀,缠着非要她也写一封给十八岁的何月的信。
最后她拗不过何月的软磨硬泡,写完时,何月也郑重地拿来一封写给何夕的信,同她的一起放了进去。
最后亲手埋在了老杏树下。
她们约定好,等何月十八岁那年,再一同打开来。
只是后来,何月生了病。
这份童年里许下的约定,被她们不约而同地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里。
直到今天。
直到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的时候。
那个被时光掩埋的秘密,才终于重见天日。
何夕目光低垂,久久地凝视着这个盒子。
掌心传来的重量如同云朵一般轻飘,她缓缓收紧了手指,最终却并没有打开。
只是将它默默收起,转身,离开了这里。
车程太远,何夕没有急着赶路,而是选择在镇上的一家小旅馆住下。
她给时暮发了信息,告诉他明天才回。
也没等他回复,就径直关了机,将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一夜无梦。
再睁开眼时,才发现时暮发了一连串消息。
何夕也没有不耐烦,一一将消息仔细看完,才在最后回了句:
【今天回。】
想了想,又补上了句:
【下午回。】
发完,她就将手机调成静音,开始低头收拾东西。
东西并不多,只有昨天挖出来的那个盒子,以及从老房子里带出的一只旧箱。
当年急着带何月去治病,走得太急,什么也顾不上带,这个箱子就一直落在了那里,一忘就是这么多年。
窗外天光渐亮,小镇的晨雾还未散尽,她收拾好的时候,听见远处隐约传来卖早餐的吆喝声。
等回到江城时,已经是下午了。
路过楼下那片绿化带的时候,她目光无意间扫过,发现昨天那只流浪猫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知道是安保效率高派人处理了,还是它自己又跑去了别的地方。
何夕垂下眼睑,目光从空荡的绿化带移开。
这些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不管是这只不知去向的猫,还是别的什么,对她而言,都不过是一缕偶然掠过的微风罢了。
风一吹,除了涟漪,什么也不会留下。
她脚步不停,缓缓走进门内,身影很快就隐没在楼道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