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有红光忽明忽暗,仿佛七杀阵中的凶光再次扑面而来。
我怎么又没死。她这样想道。
“即便再光鲜亮丽,你也是个废物!”尖锐的控诉刺穿混沌的神志。下一瞬,“近处有人”这个认知仿佛在脑海中打了一个响笛,花沐雨下意识翻身将人摁住,也不知手上用了多大的狠劲儿。
直至视线逐渐清晰,从迷雾中挣脱的花沐雨认出一张痛苦挣扎的女孩子的脸。脑海中又是一个激灵,她像是被烫到,几乎是从那女孩身上弹起来一般逃开了。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有没有事?”花沐雨连连说着抱歉,又慌忙过去扶着她,帮她拍着后背。
那女孩子还说不出话,只冲她摆了摆手。
“没事儿吧?”外面传来一道男声的询问。花沐雨警惕地转头,只看到微微摇晃的车帘。她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一辆行驶的马车里,天已经放晴了,之前她看到的红光,不过是马车摇摇晃晃,一路上映在眼帘上的明明灭灭。
“没事儿。”那女孩终于缓过来,应了帘外的人一句,最后揉了揉喉咙,坐正了身体,满不在乎地对花沐雨说,“不用紧张,我知道你是好人。”
花沐雨失笑:“我差点把你掐死,你还说我是好人?”
女孩理了理被揉乱的鬓发:“你又不是故意的。”
这一句竟叫花沐雨听得愣住了,回过神来时又觉得自己可笑。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小孩一句随口说来安慰她的话罢了,于是想起温柔姐姐的样子,笑着温声问道:“对不住。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哪里?”
那女孩扫了她一眼,道:“你别担心,我叫丹砂,是小南国的医修。”
说着,她撸起袖子,露出腕上的手环,在花沐雨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只一指宽的手环,银白色,上面密密地刻着一排排极不显眼的小字,挂在女孩纤细的手腕上,看起来略有些沉重。
花沐雨认得,那确实是小南国的信物。
小南国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花沐雨打量眼前的小姑娘。她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身着襦裙,头发梳成双鬟,浓黑的睫毛压着一双目光凛然的杏眼。一张鹅蛋脸,两颊有些还没消下去的婴儿肥。双唇丰润,但嘴角耷拉着,显出几分严厉与不悦。明明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却浑身透着令人不敢进犯的气势。
没多说闲话,这位自称丹砂的姑娘径直搭上了花沐雨的手腕,片刻后说道:“还行。”又道,“车队已经过了长阳,正在宁远。你掉在鬼集河里,是我们救了你。”
原来如此。花沐雨逐渐放松,这才感觉到有一阵强烈疲乏从骨子里透了出来,仍强撑着精神道:“多谢丹砂姑娘救命之恩,如今我身无长物,不知该如何报答姑娘。”
“你不累吗?”丹砂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疑问,“凛岳就一个女弟子,你是花沐雨吧?”
花沐雨本该警醒,但身体里的疲惫叫她提不起精神,只喃喃地提醒,简直像是在说梦话:“我是谁都不要紧,你不要知道我是谁。姑娘,小南国救我一命,我无以为报,故而不得不叮嘱一句。我如今麻烦缠身,只怕你们知道后会引来祸端。过后我自会离开,还请姑娘和其他诸位小南国弟子就当没见过我这个人,也万勿对他人提起。”
丹砂想了想,从车厢后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琉璃盏,盏中扣住了满满一笼扑簌簌散发着白光的纸鹤。丹砂一指,对花沐雨道:“喏,都是找你的。”
花沐雨哑言。并不是人人都认识凛岳的传信纸鹤,但肯定有人认识凛岳的传信纸鹤;虽然收到凛岳的纸鹤也并不一定代表她就是凛岳弟子,但事已至此,似乎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多说无益。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如今她自身倒是没什么值得担心的,怕只怕小姑娘不懂事惹祸上身,于是忍不住一再强调:“我身上所系之事非同小可,哪怕是为了保护自己,也请姑娘和诸位小南国弟子不要声张。待痊愈后,我自会离开。”
“你走不了。”丹砂道,“你没发现你现在动都动不得吗。”
自己的身体状况,花沐雨自然明白,她眼皮沉重得已经快要张不开眼了:“敢问姑娘,我大概多久才可恢复?”
丹砂并未回答:“你现在一点灵力都没有,与普通凡人无异,若要自由行动,还需疗养。”说着,丹砂放轻了声音,“别想了,睡一会儿吧。”
花沐雨略眨了眨眼,终究是一头扎进了黑甜梦乡之中。
见她睡倒,丹砂帮她调整好姿势,伸手从花沐雨头上取下一枚银针。
早在花沐雨暴起伤人时丹砂就刺了花沐雨的穴,也是没想到她竟能撑到此刻才倒下。这一睡没有四五个时辰醒不过来,丹砂点起火折子,给银针消完毒,又将银针收回包中,叮嘱赶车的卜芥道:“我先去师叔那边,你留意些车里的动静,有事叫我。”
车马声停下,载上一个人后又启程。
南星把座位上方的药草抽屉拿开,让丹砂贴着广丹坐下,又问:“她情况怎么样?”
丹砂顺手拿起一棵药草:“还行。”
“真的是传说中的《万兵谱》吗?”广丹好奇地问。
“看她的筋骨表征,像是书上对《万兵谱》的描述。”丹砂手上动作不停,“不过人间界毫无灵气,虽然她以功法重塑了筋骨,但没有灵气补充,也不能完全恢复。”
“她真的是凛岳的弟子啊?”广丹把头凑到大家中间,压低了声音说,“可是《万兵谱》不是北境的功法么?”
“凛岳?”此前石耳不在,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那位女患者的来历,忍不住凑趣道,“就是那个有名的破落户,死得只剩三个人的凌虚第一剑宗?”
“不得无礼。”川连斥道。
“哎呀,师叔你不用这样,大家都这么说,他们自己早都该习惯了。”石耳满不在乎地嚷道,“昔日他们大师兄林栉风在时还好,而今他们老大不知道怎么死了,剩下一个凑数的掌门,一个不敢露脸的女人,再加上一个窝囊废老三,还有什么能耐啊。”
川连冷下脸:“三百年前辟界一战,凛岳满门战死,只剩下如今的掌门燃灯。凛岳从无愧于三界第一剑宗之名,岂容你一个无知小儿聒噪?”
见川连真的生气了,石耳做个鬼脸,不敢再说了。
“千真万确是凛岳的二弟子,花沐雨?”南星有些担忧地问。
“应该是凛岳的人没错。”川连瞪了石耳一眼,继续细细地捻着草药,“这些天一股脑飞过来找她的都是凛岳的纸鹤,我探她灵脉走势,也确实是凛岳的功法。凛岳之前一向受北境的供奉,或许中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凛岳的二弟子修炼了北境功法《万兵谱》,然后又在长阳附近身陨,借此功法化生……”坐在丹砂对面的南星一边整理药信子,一边摇头,“一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川连道:“如今遇到凛岳的弟子,我们总归要保一保。马上出了蓝关,就离开北境了,我们低调行事,切莫声张,先等她恢复再说。”
“她也不让我们透露她的行踪,说她如今麻烦缠身,怕我们也会惹上祸事。”丹砂飞快搓好一根药信子,放到中间的笸箩里。
“这一路我们加急赶路,从未遇过不相干的人,如今见过她真容的,也就我们队伍里的几个罢了。”川连吩咐石耳,“你约束好其他弟子,叫他们不必好奇,也不许议论宣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