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门边的人察觉到不对,拍案欲起身,却感觉浑身绵软,胸中气短,被酒肉塞满的鼻子这才在肉汤的香气里分辨出一丝药味。
“你……”八字胡面上的横肉一齐用力,憋得脸红脖子粗,“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走进门来,那药味更重了。八字胡眼睛一翻,咕咚一声栽倒在桌面上,同桌其他人也不能幸免。
拿起一旁的火钩子,黑衣人自一片狼藉的桌子上清出一块干净地方。推来两个筷子架,把线香插在当中。
利落地将一群大腹便便的人绑好手脚,她从旁边一堆外套里翻出好几串钥匙,也不知哪个是,便索性都拿了走。
找到东西之后,她原路推门出去。线香烟气飘散,整栋楼的人都陷入了沉睡。
蓝关大商户都在九宝一条街上,阜通商会不远处就有一家当铺。
出得商户,戴着面罩的人站在街头,左右看看,没往来处,又往当铺去了。
钥匙打开仓房的门,上好的炭用纸包隔着,整整齐齐码满了半间屋子。回首去看,贱价的炭都在门外堆着,叫积雪覆盖。
这是夏季,即便炭行里有的也只是往年的存货,量称不上特别大,按照她的想法,这一家的炭是不够的。
戴着面罩的人手上还提着好几个四方的包袱,里面鼓鼓囊囊,露出花棉被的一角,是她从当铺那里取回的棉被和冬衣。她四下打量,找到后院一角装炭的篓子,还有棚里打响鼻的骡子和板车。
夜里的九宝街少有人影,骡子拉着装满车的炭和冬衣棉被走过积雪,慢悠悠来到角门。这里没人站岗,戴着面罩的人弄断三指粗的大锁,驾着骡车悠悠离去。
已是漏夜,何家村,芸娘正在房中酣睡。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石头落地的轻响,芸娘不知怎的倏然惊醒,下意识喊道:“谁?”
窗外一片寂静。想起恩人的马还拴在前院,芸娘不放心,披上衣服,将窗户开了个小缝儿,朝外面看去,却正见那个穿着斗篷的背影。
“恩人!”夜深人静,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恩人,你要上哪儿去?”
那身影一顿,半回过身来。
“夜里冷,别冻着,快躺回去吧。”那人轻声说。
“恩人,你怎么还没睡下吗?要办什么事吗?”芸娘问。
“我走了。”戴着面罩的人道,“你便只当没见过我。”
此前怕她风寒,戴着面罩的人曾给芸娘服过一粒药丸。吃了那药丸,她腹中火热,不由自主睡了一觉,此时醒来,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一点都不冷。
担心她走了,何芸娘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急道:“恩人留步!还不知恩人尊姓大名,是何方人士,日后我该如何报答!”
似是叹了口气,那人想了想,转身走到窗边,帮她扶住窗框,道:“睡吧……若是要报答我,便帮我照看好我的马……她年纪还不大,我怕前面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家。”
“好,我一定照顾好它,什么活儿都不让它干。”芸娘的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您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回来取马?”
那人只道:“顺手的事,你不必挂心,便当没见过我,也忘了今晚的事吧。”
雪大了,那个一直没摘下面罩的人彻底消失不见。
芸娘怅然收回视线,正要关窗,却见窗沿下放了一个竹筐。筐里装着冒尖的炭,上面还压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积着晶莹的雪粒。
往城外的几个村落都送完了炭和棉被冬衣,戴着面罩的人驾着空荡荡的骡车,再次由角门回到城里。
大敞的城门被寒风刮得咣当作响,走了好几个来回,骡子累得垂下了头。戴着面罩的人拍拍它的脖子,冰凉的手触到带汗的皮毛,感受到一丝温热。
“这就回去休息了。”
此时天已经呈现出破晓前的天色,戴着面罩的人将骡车架回已被搬空的炭行。
给骡子卸下车架,添好料、备好水,路过阁楼时,戴着面罩的人听到里面传来伙计震天的呼噜声。
返回阜通商会,满屋子都是污浊的臭气,线香已经快要燃尽。
桌边还温着未开封的酒,温酒的热水已经凉了。带着面罩的人一把推开窗子,随手拎起一瓶酒,望着窗外,拆开泥封,从下方掀开面罩,仰头,不多时就将整瓶酒一饮而尽。
饮罢,擦擦嘴放下面罩,她从桌上拎起几个人,将他们捆成一串,从窗框边挂出去。便便大腹上,用从楼下柜台拿来的笔墨依次写着“囤货抬价十恶不赦”八个大字。
处理完这边,戴着面罩的人转道县丞府中。
县丞府中已有仆人早起洒扫,戴着面罩的人神不知鬼不觉找到卧房,蓝关县丞张着大嘴,睡得正香。
戴着面罩的人来到床边,亮出一柄小刀,手起刀落,削去了蓝关县丞的头顶的发髻。
不多时,门外婢子叫门。
“老爷?该起来了。”
婢子进来打帘,却见卧房的窗户大敞着。床上的县丞头上空空,吓得婢子赶紧扑了上来。
冷风吹动桌上,削下的发髻压着一页信纸:
民不聊生,君何安眠?削发代首,引以为戒。若有下次,人头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