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很久没回去了。”花沐雨淡淡地说着,看出了曾卧雪见到自己后的轻松和喜悦。
但这又怎么样呢?若是他知道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的人,恐怕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自己吧?
两人之间沉寂下来,花沐雨等着曾卧雪问自己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其实……”曾卧雪迟疑地开口,“你不用太在意她的话。”
花沐雨抬头,看到曾卧雪的欲言又止。
“她这样说,其实是更恨你没有帮到她。”曾卧雪道,“她批判的并不是你的性格,她只是在乎那些切实存在的东西。”
花沐雨一笑。
这条巷子就在皇宫外不远处,曾卧雪路过几次,从没发现过这样一个馄饨摊子。如今坐在这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第一次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不是当初你捡到我的位置。”望着白雪覆盖的绿瓦,曾卧雪问道。
“是这里。”花沐雨和他的视线望着同一个方向。
每次往返皇宫与界门,花沐雨都会走这条路。长阳城中成千上万条街道,她在这里长大,对这里却和曾卧雪一样陌生。只有这一条路,十几年间她走了无数次。
花沐雨不想气氛过于沉闷,好像是她自己带着别人一起心情不好一样,于是勉强打趣着笑道:“哪是我捡到你,分明是你要杀我。”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曾卧雪始终介怀,道:“天寒地冻,若不是你把我带回凌虚界,我怕是早就已经冻死了。”
提到这个,花沐雨也不免感慨。
“当初到底是谁要杀你。”曾卧雪问,“指使我前来的那人,我完全回忆不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也不重要了。”花沐雨转而问道,“说起这个,你怎么会忽然出现在长乐宫?”
“我为寻你而来,本来第一站就到了长阳。”曾卧雪回忆着当天的场景,语气中有些黯然,“而后兜兜转转,我在蓝关见到了你的通缉令,意识到当日的谢皇不对,快马加鞭赶了回来。我先你一步到了长乐宫,一直埋伏在屋顶上。本想挟持谢艳朱问个究竟,你忽然出现,我便没有现身。而后曲照赶来,想要起阵,我这才动手。”
“你这次贸然出手,还暴露了身份,恐怕对你不好。”花沐雨道。
“无妨。”曾卧雪道,“北境一直供奉凛岳,如今为何忽然与江流派扯上关系,他们解释不清楚。曲照其人一向自负,如今惨败我手,左右没死,他也不会声张。”
花沐雨一叹,不免担忧:“还是控制不好吗?”
曾卧雪乖巧道:“尚能控制。”
那他为何对曲照下那样的死手?花沐雨有些无奈。落入长乐宫时他一身煞气,她还以为是曾卧雪收不了手才这样的。
但到底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处事方式。时间一晃而过,当时木头冰雕似的小屁孩已经长成了如今明白人情世故的年轻人。虽然时不时会像现在这样有些古怪,但整体来讲自己的教育成果喜人。花沐雨看着曾卧雪,月余未见,恍若隔世,破天荒地察觉到一些久违的欣慰。
“你把头发这样扎起来还挺好看的。”花沐雨夸道。
曾卧雪眼睛一亮,脸上扬起了笑意,又有些不好意思:“是吗。”
花沐雨点头。
“师父不知道便罢了,要是师父问起,你不顾禁令出手,我可不会瞒着。”这样打趣着,吃着馄饨,花沐雨终于觉得身上暖和一些了。然而念头一个松懈,谢艳朱骂她的那十六个字又忽地闪回脑中。
懦弱无能,虚伪自私,优柔寡断,心慈手软。
花沐雨的神色又淡了下去,低头舀着馄饨汤,不再说话了。
出长阳十余里,龙江望海口。
怪石嶙峋,恶浪排空,以龙江望海口之险,此地罕有人至,正是凌虚界与人间界之间东界门所在之地。
两道身影凭空落在崖上,正是花沐雨同曾卧雪——既已要回凌虚界,二人便未吝啬灵力,叫曾卧雪用灵力带着花沐雨来到此处。
随着他们的到来,原本空无一物的崖顶浮现一座残破的钟亭。钟亭红漆斑驳,曾卧雪走上前去,推动钟杵,裂口的铜钟发出悠远的钟鸣。
伴随着钟响,漆黑翻涌的海面上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雾气。仿佛拨云见日,雾气中乍然透出柔和的光线。光线越来越亮,其中的景色也逐渐清晰。
站在崖上抬头望去,透过裂口,仿佛仰看另一个世界。其中正值白日,青云缭绕,白鹤结群。青云之下是万丈高空,依稀可见群山环绕、岳上摩天,中有亭台楼阁,玉桥石栈,精妙绝伦。
三道钟声余韵落定,半空之中圆形的裂口四周光华流转,向崖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柱——凌虚界与人间界之间的界门彻底打开了。
曾卧雪看向花沐雨,花沐雨迎着光走上前。全无灵力的她在这道光里宛若浮尘,轻飘飘地被吸引着向上飞去。曾卧雪紧随其后。
光柱如同天梯,接引着他们离开破晓前幽暗的人间。
穿过界门的霎那,彷佛突破了一道无形的阻碍。丰沛的灵气如浪潮,一齐涌入花沐雨的身体,最浓郁处竟凝如水珠,汇成丝丝缕缕的灵雾将花沐雨包裹。
身后,裂口骤然收敛,二人在烈烈风声中急速坠落。人间的海面上,光芒散尽,雾气和钟亭一齐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