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沐雨与曾卧雪交换视线:“祸神?”他们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号。
燃灯便为他们从头讲起。
开辟鸿蒙,人间本来是荒芜一片。神女命令江河在人间的大地上流淌,水流滋养万物,哺育人类,人族这才得以在大地上繁衍生息。
江流圣人薛心正是身怀至善本心的江河神女后裔。
三千年前,人间的修行者受天道感召,集人间灵气,开辟凌虚界,上接东天,远隔幽冥。此后,修士便一直居于凌虚界,不问世事、潜心修道。那时没有界门,凌虚界居神仙界之下,与人间界彻底分隔。
薛圣为法修之首,虽身在凌虚界,但其修为与金仙无异。
修行到此等地步,薛圣早可以沟通天地、触摸天道。众人以为她不日便要飞升,却不知她竟有意留在凌虚界。
“她为什么要留在凌虚界?”花沐雨问。
燃灯道:“天地万物,生时极清,清久必浊,浊积则垢,垢极则毁,复又极清。如此循环往复,轮转更替。三千年,人族繁衍壮大,毁林开荒、捕猎生灵,不加节制,以致发展鼎盛……”
言语一顿,燃灯缓缓吐出最后的断言:“然而盛极必衰,气数已尽。”
花沐雨愕然。
燃灯接着说道:“薛圣不信人族已行至穷途,辗转求索,想要为人族求一条生路。她召集凌虚界各路大能,立四方阵,将凌虚界与人间再次结合,开东南西北四道界门,以凌虚界的灵气反哺人间。结界之日,天帝震怒。此举逆天而为,由此引发了神仙界与凌虚界之间的辟界之战。”
“辟界之战打得惨烈。凛岳护阵,满门战死,只剩下我一个。薛圣祭阵,修为大损,被天帝惩罚,失去至善本心,换上一颗祸心,从此被封祸神,专为人间带去灾祸。”燃灯道,“经此一战,凌虚界元气大伤。剩下的人避讳,不敢再提,也是不忍,便将真相隐下。”
昔日女圣为救苍生,不惜逆天而为,却被褫夺本心、封为给苍生降祸的祸神,这结局可谓讽刺。
“人间气数已尽……”花沐雨听完,困惑地喃喃。
“人间气数已尽。”燃灯肯定道,“所以一切天灾人祸,不过是顺应天命。人族在天命之中苟延残喘,昔日薛圣所立四方阵,不过是为人间续命片刻罢了。便如你那日所说,祸神带走有灵,可借天谴之力继续为祸人间;我们设法解救有灵,有灵消散,人间冰封,浮生又一劫。左右都是死路。”
花沐雨心中不停思索,将眉头拧了起来:“不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
燃灯为自己续上一杯茶水:“江流、凛岳、鸪川,乃至上古建木、昆仑,当年薛圣请动那么多先辈大能都没能做成的事,光凭如今的凌虚界,又从何谈起。”
四下皆静,花沐雨默默不言。
燃灯吸溜了一口茶水,又问:“再者说,天命如此,人间又有什么好拯救的?”
花沐雨不禁愕然。
燃灯道:“此事已成秘辛,除去当年的人,已经再无人知晓。这么多年,我从未对你们提及,便是唯恐你们陷入此人间覆灭之局,灰飞烟灭、万劫不复。谁料人间一趟,阴差阳错,你还是卷入了天谴之中,所幸性命无碍。此乃天命,凛岳已经错过一次,你们万万不可重蹈覆辙,一错再错,仍旧执迷不悟下去。”
“人间覆灭是什么样子?”花沐雨问。
“人间的覆灭,并不是一瞬间天崩地裂的灾难。”燃灯道,“起初是天灾人祸不断,人不断死去,直到最后生灵灭绝,大地瓦解,一切回归天地初开的一片混沌。”
天谴,命数。一波未平又骤然听闻此事,花沐雨只觉心乱如麻,千头万绪,难以理清。
“四方阵以五行灵物建立。而今三百年过去,当初建阵时的五行灵物也将耗尽,四方阵将破,到时候界门封闭,人间覆灭的脚步才要真正开始。”燃灯知她心绪纷乱,道,“人间辗转一趟,你们也都辛苦了。此番人间应劫,我们不便再下人间,今日我与你们所说之事,也不要对别人提起。你们各自休息去吧。”说完这事,燃灯又对花沐雨交代,“再过一段时间,你跟我去七十九门会。”
“这次七十九门会又所为何事?”花沐雨问。
燃灯道:“正是为了我刚才所说的四方阵与五行灵物之事。”
门生堂的大门缓缓关上,辞别师父,花沐雨仍然沉浸在思绪里。
屋外又飘起了雨,曾卧雪撑起伞遮在她头上:“还在想师父说的?你已经很久没休息了。”
花沐雨神思不属地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跟着曾卧雪伞下去往偏殿,那是他们日常起卧的地方。
在桌边呆坐了一会儿,曾卧雪见她整个人木了似的,一边摆弄手中的鹤纸一边劝道:“你太累了。此事不在一时,不如先去休息,之后再从长计议。”
此时还没到凌虚界的夜晚。只是雨天,天光昏暗的下午,无端叫人惫懒。
花沐雨已经感觉到力不从心,在人间消耗的心力并没有得到恢复,一下子涌入的灵力又沉甸甸地拽着四肢,叫她从指尖与额头都泛起无力的麻木。
“去睡一会儿吧。”曾卧雪再次劝道。
花沐雨有些飘忽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忽然问道:“卧雪,你说……人有什么好拯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