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保住北境、保住雪国吗?艳朱还在,那些无辜的人还在。
能将雪国迁到凌虚界吗?雪国立足于人间,若想护住雪国,是不是只能保住人间?
但是只保护雪国吗?人间其他地方的人怎么办?难道只能看着他们在浩劫中湮灭吗?
又或者真如师父所问,人间有什么好拯救的?那些腐烂的、恶臭的,你忘记了吗?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思绪喘息的一霎那,谢艳朱说她的那句话又倏然闪回她的脑子里。
懦弱无能、虚伪自私、优柔寡断、心慈手软。
别说了!
花沐雨发出无声的嘶吼,衣服落在水盆里,她又扇了自己几巴掌,最后捂着脸贴着柜子滑坐在地,蜷成一团,将脸藏在双腿后面。
她的手是冰凉的,手臂上热胀的伤口还传来剧痛。她的脸是滚烫的,口中控制不住地无声咒骂着自己。鼻腔中全是铁腥的味道,叫她一阵阵泛起恶心。她艰难地喘了两口气,终于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流下了一天前的泪。
你就是个废物,什么事都做不好。
花沐雨绝望地想着。
你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的生命和期待把你堆到了这个位置,可你什么都没做到。母亲在冷宫受苦,妹妹被迫嫁给自己没见过的人,师父传给她的剑法学不好,师弟那么敬仰她,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敬仰的人原来是这样的一个徒有其表的废物。
母亲无声无息地死了,妹妹杀了父皇,谢氏族人的血淌满整个无极殿前的广场。她没杀禁军,但是禁军杀了小南国的弟子。她想救有灵,但有灵最后还是消散在日月顶的大雪中。而那场大雪,又冻死了多少对老夫妇!
天命如此,人间要覆灭了,可她能做什么?她被命运裹挟着、做了那么多错事,却成为了北境的武英公主。可她这个武英公主,不过是一个只敢躲在幽暗处自己痛哭的废物而已。
她又回想起她在娘亲身边度过的短短几年,那连记忆都模糊的短短几年,娘在月下哄她睡觉时哼的歌,她和娘捡回别人不要的花,小小的桌子,一觉睡醒不知今夕何夕的、温暖的夕阳,简单的饭。
她也想谢艳朱,想不如把自己的天赋全部交给妹妹,这样她就不会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女,不会远嫁鹄部,不会像如今一样痛苦地怨恨着所有人。以艳朱的心性,一定能比自己做得好上千百倍。
她同样憎恨。憎恨自己的软弱,憎恨自己的不争气,憎恨为什么偏偏是她走到今天的地步,憎恨自己深恩负尽,只敢这样无能地苟活。
我想不出来办法。我没有任何办法。
她哭泣着向虚空求助,一切都要走向灭亡,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救下谢艳朱,不知道怎么才能救下雪国,不知道怎么才能救下所有死去的人。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得不到回答。
人间有什么好拯救的?
她不知道人间有什么好拯救的,但是雪国在人间。
谢艳朱宁可死了都不会想你救她的。
但她不能不救她。
她强撑着振作起来,咽下哽咽,用掌根压下所有的眼泪。她呼出一口气,扶着柜子站起来,将衣服洗干净晾好,又接雨水洗了把脸,让自己精神些。
坐回桌前,她展开一页空白的纸,提笔写道:
上策阻断人间覆灭
中策想办法把雪国迁到凌虚界
下策将艳朱等几个人接到凛岳
她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在后面继续写道:需告知艳朱。人间何时覆灭?如何覆灭?如何取信于艳朱?如何将人接到凛岳?
没有人接引,凡人进不来凌虚界,她当初上凛岳,也是靠大师兄带她跨过界门的。但是按凌虚界的规矩,有尘缘的凡人不得进入凌虚界,这也是为什么丹砂可以被小南国收留,而她要改名换姓,平常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若真要带几个人来凛岳,少不得要解决这些麻烦。
之后她目光上移,看到了“把雪国迁到凌虚界”和“阻断人间覆灭”的选项。
凌虚界依据灵脉,划分出七十九大门派,格局已定,千年未改。雪国幅员辽阔,如何牵引至凌虚界?不是所有人都能修炼的,不能修炼的雪国子民怎么办?
至于“阻断人间覆灭”……花沐雨在纸上勾画。
这个选项,前辈先贤已经尝试过一次,然而成果寥寥,结局惨淡。先不说天命不可违,若真要忤逆天命,她需要更进一步地了解当年的内情。先辈们都做过哪些考量,做过什么样的尝试,避开了哪些错误的道路,又留下了什么样的经验。
花沐雨垂下眼帘。
她羞于承认自己也有好胜心、也有求生欲。如若不然,武英殿中人才济济,何以是她活到最后。
保住几个人或者保住几万个人都不是上上之选,求上得中,她是庸碌废物,但有一丝可能,总要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