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的燃灯听到说话声,从屋里转出来,来到花沐雨身边。
“古月长老,别来无恙啊。”燃灯笑着招呼道。
古月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嘲讽道:“您辈分可是大。七十九门会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竟让您堂堂凛岳传人次次都来。鄙人区区一介代言长老,能与您大驾共襄盛会,实在是荣幸之至啊。”
燃灯笑呵呵地说:“咱们上了年纪的人,勤活动活动是最要紧的。”
古月脸色一沉,转而看向戴着帏帽的花沐雨,呵斥道:“你叫什么名字?尊长面前,双化阁下,为何还不脱帽?叫别人看到,只说凛岳弟子竟这般遮遮掩掩,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们见过几次了,他此前说话,分明也是认识她的,只是这时又要找由头发作罢了。
花沐雨并不理他的挑剔,恭敬拱手道:“在下凛岳二弟子花沐雨,此前与长老在七十九门会上见过的。”
“哦,原来是二弟子。”古月道,“林栉风死得早,你可就是你们凛岳的首徒了,这样见不得人,成什么样子?总不能,你也像你师兄一样不争气,早早死了,留你师父这个没几年活的老头子,再拉扯起来你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师弟吧?”
“万世隙中驹,声名水上书*。”花沐雨面色平静,“长老有所不知,凛岳弟子只守本心,从不为外物声名所累。”
“不为外物声名所累?”古月不屑地反问,“今天我再教你一句。人越是在意什么,就越是假装不关注什么。骗骗别人可以,可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花沐雨心中有些不悦,勉强一笑。
“都在这里堵着做什么?”
正僵持,人群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孩子的声音。
塞住走廊的人群从中间分开,从后面走出另一队人来。
花沐雨侧过一眼,原来是塞北长河门。
这是法修另一大派。江流派盘踞东南水系,长河门则与其对峙于西北,二者都属于法修一脉中的领军势力。
长河门带队的是一位中年妇人,花沐雨见过她几次,但没说过话,只知道她是长河门的仲灵长老。此前说话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她身边一位腰系金铃的年轻女子。
她一马当先,快步走在整队人前面。再细看去,她身着长河门的服饰,上衣下裙,颜色鲜亮,头上编着小辫子,行走中只有身上配饰细微的碰撞声,腰间金铃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花沐雨没见过她,听她说话的声音,感觉是个响快人。
古月也朝来人看去。那年轻女子脸上带着明艳的笑,离得还远,便再次招呼道:“诸位可是江流派的仙友?我第一次出远门,不曾见识过,若是认错还请多担待啊。”
“这是江流派的古月长老。”仲灵长老在后面说道,“那边,是凛岳燃灯祖师和他的弟子。”
那年轻女子视线一转,看向窗户这边:“竟然是燃灯祖师,凛岳大名,晚辈早有耳闻了。”
说话间,年轻女子已经来到近前。仲灵带着其他长河门弟子也站定,三方互相见礼。
“燃灯祖师,古月长老。”仲灵为他们介绍,“这是我师姐的关门弟子,穆西琳。第一次参会,还望诸位多多照拂。”
那年轻女子俯身:“见过各位前辈。”
古月哼了一声:“若非女圣当年心怀慈悲留你们一命,如今哪还有长河门在。”
穆西琳似有不解,仲灵长老平静道:“门派大了,难免出现疏漏。确要感谢女圣当年帮助长河门清理门户,只叹女圣身陨,不知如今江流派又将如何呢。”
按理说,每个门派都有当地拒马派负责接引的弟子。此前古月和燃灯花沐雨聊这几句,那弟子不敢言语。眼见长河门一来,火药味更浓,负责江流派的弟子只得趁机提醒道:“长老,我先带您一行人去住处落脚吧。”
古月睨燃灯和仲灵一眼:“七十九门会还有几日,我们余事日后再议。”说罢,带着一行人呼啦啦地走了。
燃灯对仲灵笑道:“舟车劳顿,长老也先去安置吧。”
仲灵称谢,也带队跟着接引弟子走了。
长河门的队伍中,穆西琳跟在仲灵后面,趁没人注意,偷偷回身朝花沐雨眨了下眼睛。花沐雨一愣,还没弄明白她的意思,她已回过头去,跟人群一起走了。
目送两伙儿人走远,燃灯也转身回屋。
花沐雨跟在他后面,随口问道:“此前我便发现了,您与古月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嗐。”燃灯摆摆手,“那老家伙心眼小罢了。”
二人回到桌前,花沐雨用指背探了探茶壶,壶壁尚有余温,是拒马派备好的茶水,便排出杯子,为燃灯和自己倒了两杯。
拿起茶杯,燃灯为她解释道:“早年辟界之战刚结束那会儿,咱们门派就剩下我一个。当时也是七十九门会,他们看我小,想要找个门派把我收下,到时候凛岳就跟现在的昆仑和鸪川似的了。决明子他们问过我愿不愿意,那我肯定不愿意啊。”
花沐雨起了几分兴致,这倒是她第一次听燃灯提起他小时候的事。
燃灯继续道:“那时候就属江流派叫得最欢,所以我就在他们商量的时候,说我肯定能把凛岳传承下去,不信你看我跟你们的人打。”
“你跟他们打了?”花沐雨有些惊讶。
“嘿,”燃灯伸出两根手指头,“灭门之后,我两个月没睡觉啊。两个月,就练那一招停杯一问。”
“你为了七十九门会特意练的?”花沐雨问。
“嗐。”燃灯叹了一声,给花沐雨续水,“我那时候哪知道什么七十九门会啊。我一个外门弟子,年纪又小,就知道门派里人都没了,凛岳就剩我自己了。那我能咋办,我肯定得练剑啊,凛岳就剩我一个,我不能让凛岳没了啊。”
花沐雨张着嘴,半天没说出来话:“两个月,就练了一招起手式?”
“哎呀,我资质不行嘛,要不然怎么是外门弟子呢。”燃灯说道。
“但是你打赢了?”花沐雨瞠目。
燃灯说得含糊:“嗐,就那样吧。”
花沐雨一时没想明白他说的“就那样”是哪样,就结果来看,肯定是没输的,于是先问了另一个要紧的问题:“当时和你打的……”
“就是古月嘛。”燃灯一摊手,“他就比我大十来岁,当时也年轻呢。”
花沐雨回忆了一下古月的样貌:“现在你看起来可比他老多了。”
“嗐,”燃灯又叹了一声,“我资质不行嘛,自然老得快。就这么点小事,那老小子这么多年了还跟我记仇。”
“你到底怎么跟他打的……”花沐雨无奈。
燃灯摆摆手:“嗐,就那样吧。”
总之就是最后,燃灯并没有被收入别的门派,结下了古月这个仇家,成为了凛岳的半吊子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