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彻谈,出门时已是天光将明。
晨起天凉,花沐雨走出暗道,拂面吹来一阵林间的清风,带着露水和尘土的气息,还带着松柏的香味。
额间鬓角的碎发在风中吹动,花沐雨抬眼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山中萦绕着乳白的雾气,还看不真切。但林间的风从身边穿过,花沐雨深吸一口清晨清冽的空气,觉得自己的思绪在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空下来。
在扈陵的最后几天,她困扰于有灵、天罚和被自己杀死的人;离开扈陵后,她困扰于与艳朱的相见;回到凛岳,她沉浸在与艳朱的会面中,又不得不分出心思来思索人间死劫。
或许是因为已经得到了解答,又或者是想了太多、以至于太累、所以一下子什么都不想了,花沐雨平静地望着对面的山峦,山峦不思不语,她也像山峦一样不思不语。
以叫凌虚界彻底不复存在的方式拯救人间,是不是过于极端了?
其他人知道了他们要做的事,又会怎样说?
他们真的能做成吗?
做成了真的有用吗?
她有这些疑问,但是莫名的,这些疑问不再像从前所有的疑问那样长久地填满她的身体。在升起的那一刻,这些思绪就随连绵不断的山风一起吹走了。
她发觉自己有些喜欢这样的不思不语。
这一刻,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心中产生了一个想法:不管前路如何,往前走就总会到达,所以就这样想、这样走吧。
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她告别群山,拾阶而下。
山风缠绕在她的身侧。林栉风已经死去很久了,她已经习惯了没有师兄的日子,但不知为何,她忽然想找师兄说说话。
“师兄。”
她不受控制地小声喊了一句,山风不语,穿林而过。
师兄当然不在这里。花沐雨脚步不曾停留,心里默默说着乱七八糟的闲话。
我知道你当年是为什么而死了。
我见到了有灵,她一直在等你,她也死了。
她的眼眶里忽然有泪水涌出来。
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她像个孩子一样控制不住地瘪起嘴,意识到自己哭了,又强迫自己看向天空,将眼泪忍下,用力吸了两下发酸发烫的鼻腔。
然而这样仰着头,泪水却越来越汹涌。她复又垂下头,泪珠从凌乱的发丝中砸落。
纵然前途未卜……她反复告诉自己:往前走就总会到达,就这样想,就这样走。
这样想着,花沐雨沾去眼泪,绕过山头。眼前开阔,她走到了松树台下。
曾卧雪似乎刚巡山回来,正在松树台往上走。
见到花沐雨的神色,曾卧雪皱起眉,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身前:“怎么了?”
“无妨。”花沐雨展颜一笑,“想到了大师兄。”
曾卧雪欲言又止。
“我还需下界一趟。”花沐雨平静地说。
“你又要走了吗?”
曾卧雪面色平淡,但花沐雨看着他,感受到他的失落。
一直被留在家里的孩子总是自然而然就接受好不容易见到一面的大人又要走。
花沐雨看着他,静静地看了片刻,逐渐升起一个念头。
“我要去找师父一趟。”花沐雨忽然这样说。
“好。”曾卧雪答道。
花沐雨往上走,踏上松树台,又提着裙角走上更上一层的门生堂。
曾卧雪隔了一段距离,慢慢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到燃灯闭关的门前,展开裙角跪下,端正地磕了一个头。
她说道:“师父,设身处地,若我是家中最弱小的孩子,我也宁愿知道家庭将要面临的风雨、和家里的其他人一起应对,而不是被以保护的名义蒙在鼓里,明明发现了不对劲的征兆,也无处询问,甚至因为对大人的体贴,而假装不知。”
沉静片刻,燃灯闭关的门外阵法扯开。门扉吱呀一声,燃灯的衣袍出现在花沐雨低垂的视线中。
燃灯没有看跪在门前的花沐雨,只与慢慢走近的曾卧雪对视。
曾卧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潜意识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有些踟蹰地走近,犹豫许久,喊了一声“师父”。
“起来吧。”燃灯低声道。
花沐雨恭敬叩首,起身站在燃灯下首,也回头朝曾卧雪看去。
“进来吧。”燃灯对曾卧雪道,“为什么我一直不想让你下山,这次我告诉你。”
林间的风从门生堂吹过,拂过堂下的古松,拂过凛岳矗立的群山。屋中师徒三人对坐,曾卧雪的神色从困惑到恍然。
此时距离花沐雨带着曾卧雪下界还有若干天。
那时山间窄道奔腾下奶白色的河水,他们打马和湍急的河水一同下山,身后西域的神山白头千年,凡人也叫它当央明光顶。
风同样从那时的他们身侧吹过,带来料峭寒意,也带来旧友的纸鹤。
冥冥中有眼睛无悲无喜地看着这一切。
传有凌虚倒人间,七十水路九重山。
戴月随风杳然去,不见尘寰三千年。
上引东天神仙近,下隔黄泉幽冥远。
坐揽云霞飞白鹤,俯观沧桑轻流年。
未想大道穷途至,一夕命悬天地间。
八千弟子填一窟,女圣智贤归尘土。
生年须臾石中火,执迷难悟梦里身。
不信天公定去路,残局未竟待来人。
年轻人马走天山,黑白二色的天地间,只余山脊上两只黑点。花沐雨一骑当先,身后盘旋飞舞着来自小南国的纸鹤。
千军令,令千军,撒豆落子白袍军。
三界兵戈皆臣属,一身根骨万兵谱。
书生白首英杰怨,一哭一叹生民谏。
封喉五篇十二则,敢诛人鬼杀神佛。
争得天机生一线,枯木逢春小南国。
完
《第二卷·颠倒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