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南华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一身青灰色衣袍,衣服有些陈旧了,满是磨损的痕迹,但十分干净整洁,头上发髻也梳得齐整,简单簪着一根枯枝。
再仔细一看,他面容清秀,眼睛大而圆,笑起来像一泓清泉。有这样一双孩童般的眼睛,叫人拿不准他的年纪。而且其实他身量高大、双肩宽阔,也正是因为有这样一双眼睛,才丝毫不给压迫感,甚至令人想不到他原来这样高。不过这一会儿工夫,花沐雨和曾卧雪的马都凑上去偷偷嗅他的头发和袖子了。
这人瞧着委实面善,花沐雨喜欢他爽朗亲切,便也没什么好不同意的。若有什么事不便同行,到了西蜀,他们再各自分开便好了。
于是花沐雨道:“这样自然再好不过。在下凛岳弟子花沐雨,这位是我的师弟,曾卧雪。不知阁下师承何处?”
“凛岳,那是个很厉害的门派啊!”南华眼睛一亮,“你们都是内门弟子吗?”
花沐雨语塞。
如今凛岳就剩下他们三个人,燃灯的掌门都当得名不正言不顺的,早就没什么内门外门之分了。
“算是吧。”花沐雨含糊应下,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人仿佛是个消息落后的老古董似的。
“原来如此,那你们很厉害呀!”南华称赞完,表情又茫然了,“我师承何处。我师承何处来着……”
他脸上的笑意和眼睛一起慢慢熄灭,望着河水,愣了一会儿,又一拍脑袋,将笑意再次点亮在眼睛里:“哎呀,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不过不要紧,我就是要去找我师父的,我师父肯定知道,到时候再告诉你们!”
花沐雨和曾卧雪暗中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纳闷儿。
是错觉么?这位南华先生看着挺正常的,只是怎么总觉得人有些不太聪明?
既然说好了同路,有一个问题便不得不解决了。
他们三个人,却只有两匹马。
虽说是笑言,但曾卧雪的马已经嫌骑手沉了,再加一个眼睛圆溜溜的大块头,怕是真的会尥蹶子闹脾气了吧?
南华丝毫不担心,老神在在地摇摇手:“小事小事,看我的。”
于是花沐雨和曾卧雪就见他拿起笛子,笛声穿云而起,不多时,树林深处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
几人扭头看去,只见分开草丛,探出个憨厚的猪头来。这野猪块头着实不小,站在大树旁边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他的獠牙龇出拱嘴,蹄子把边缘的草都踩倒,耳朵一呼扇,水迹晶亮的鼻子耸动,乌溜溜的小眼睛也盯着这边。
花沐雨惊讶非常。她在人间时听说野□□性凶悍、脾气暴躁,但见南华嘿嘿一笑,好像他等的就是这个,倒是不知道该不该拔剑了。
“哎呀。”南华仿佛见了老朋友一般,“这片树林里是你吗?”
野猪没吭气,南华把笛子插回腰上,往野猪那边走去。
花沐雨下意识想拦,但他神态太自然了,她只好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下。
见南华走过去,野猪往后倾了倾身子,倒也没跑,更没动手。
走得近了,南华屈膝蹲在野猪面前:“我想去西蜀,我的朋友都有马,我没有马,你能驮我过去吗?”
野猪哼哼两声。
南华无辜地说:“不远啊,很近呀。”
野猪又哼哼两声,蹄子不耐烦地刨了刨地。
“好好好。”南华双手合十,行了两个好,“那就把我送到能看到人的地方,行不行?”
野猪哼哼着,终于从草丛里出来了。
早前南华说曾卧雪的马抱怨,花沐雨还只当他在打趣。而今看来,他好像真的能通兽语,甚至可以用笛声召唤野兽。
所以这是哪个门派?花沐雨倒是对南华的师父越发好奇了。
只是……
花沐雨担忧地说:“这位猪兄……是不是略小了些?”
倒不是说这野猪小,他在寻常野猪中,已经是数一数二难得一见的身量魁梧了。然而他再怎么大,对比南华,也大得有限。此时南华站起来,衬得走出草丛的野猪像个普通小黑猪似的。花沐雨总担心他驮不起南华。南华要是坐上去,真的不会把人家压坏吗?
“哎呀,你可别这么说。”南华道,“得亏他不太能听得懂你们的话,要是能听得懂,肯定要生气的。他可是这一整片山林最厉害的大王,可不小呢。”
花沐雨摸摸鼻子,心说行吧,到时候你坐在他背上,脚别耷拉到地上就好。
结果南华的脚还真没耷拉到地上。
倒不是花沐雨估计错了,而是南华把腿盘了起来。坐在反衬之下略显单薄的野猪后背上,跟着野猪行走间扭动的屁股摇晃着,吹着不成曲调的小曲儿,南华整个人看起来快乐极了。
而在这种快乐的氛围下,“猪兄”哒哒一边走一边哼哼唧唧,丝毫不见吃力,一猪当先,显然是将踏入此地的两匹马也当成了小弟。
花沐雨和曾卧雪骑马跟在后面,马蹄哒哒,莫名也多了几分轻快。再看看两匹马儿时不时低头去嗅南华,又每每被野猪的尾巴扫开,马背上的花沐雨总觉得自己和曾卧雪有点多余似的。
“快了嘛,快了嘛。”一曲停歇,南华放下笛子,搭着手盘腿坐着。
也许是因为各自太高了,他总爱不自觉地驮着背。
“就要到咯。”南华高兴地哼着,“就要见到师父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