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从水壶上抽开手,背靠立柱,斜歪地站着,道:“不过是看那姑娘可怜罢了。我这地方,正常人可难寻见。她穿着凤冠霞帔走进来,又配到那么个都是豺狼虎豹的地方,未来谁料得到呢?”
“你开了这么久的店,还存着这样的善心,倒真是难得。”花沐雨淡淡地说,“只是为什么,你有这样的善心,身上却还笼罩着散不去的煞气,也脱不去狐鬼的阴气呢?”
曾卧雪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时刻戒备着。
老板娘却是坦诚:“客官您是知道的,我们寻常狐鬼成精,修不成人心,就化不成人形。我原也不过是一只只知道饥饱的畜牲,夜夜游荡在这深山老林,直至一日,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逃出来的新嫁娘在此地吊死了,我吞吃了她的肉身,她残存的怨魂也融到了我的身上,我这才借她通了人情、有了人心。寻常女子所托非人、磋磨一生的苦,你们出世之人怕是永远不了解的。”
花沐雨沉默了。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艳朱。当年艳朱下嫁鹄部,她也没有阻拦。
“所以你引来鬼雾,把我们都留在这里,再让其他人都陷入昏睡,引她到我的门前,好让我救她出去。”花沐雨问,“那昨夜后来那个男子呢?”
“他可是自己找来的。”老板娘扑哧一笑,“我离不得这客栈,你不救她,我原想把她留在这儿算了。谁料后半夜,就有一个男人沿着车队的痕迹,硬是摸到了这附近。他身上阳气足,又有将星落座,正是我们这些魑魅魍魉最怕的。谁晓得他这样的人怎么找到这里来,无法,我只得收了鬼雾,却没想到,他竟然是来找那丫头的。救了她去也好……”
未竟之语,都留在老板娘垂下的眼睫间。
听她所说不像作伪,花沐雨沉默了,道:“你是善心……我不插手此事,也不会说出去。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启程了。”
“得您这句话,我也放心了。”老板娘笑开,“我原想着,只要您不再去把那丫头追回来,我便心满意足了。”
“自然不会。”花沐雨落寞一笑,“她都已经走了。”
“客官是慈悲心肠,还有一事要拜托客官。”老板娘拍拍手,客栈大门哐的一声敞开,昏倒在二楼的侍女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一起。
老板娘道:“那群蛮人还要放肆,叫我吓走了。只是这些姑娘可怜见儿的,还要劳烦客官帮我送出去,我这小店可养不起这许多人。喏,蛮人屁滚尿流,车马都忘在这儿。你们三人两骑,这些马,便当是帮我送人的谢礼吧。”
花沐雨迎着日光朝门外看去,便见那辆挂着红绸的香车还停在门外。
早先蛮人慌不择路地逃走,只连拉带拽地带走了装嫁妆的车,好多马来不及套,公主乘坐的香车也原样留在原地。
南华只听进去最后几句,高兴地说:“谢谢老板,我们有马了!”
“你这可是给我找了个麻烦。”花沐雨淡淡地说,“带着这些人出去,你叫我如何解释呢?”
老板娘故意说:“若是客官狠心,将这群小丫头丢在荒山野岭也无妨,左右横死了,也给我们多添点口粮。”
花沐雨无奈地摇摇头,低声抱怨了一句:“怎么就挑中我了呢。”
老板娘掩唇笑了:“您有所不知,我迎来送往,看得分明,您可是一点都不懂害人呢。”
花沐雨也笑,无奈地将面碗推出去,叹道:“好心帮你,你却骂我。行吧,怪我。”
蛮人留下了很多马匹,他们用不到那么多。客栈外,花沐雨指挥着曾卧雪和南华扯掉了香车上的红绸,又将那群侍女都送到马车里坐下。
不知老板娘用了什么术法,那群侍女都不声不响地任人摆布。花沐雨问过老板娘,老板娘说出了这片林子睡一觉就好了,如今也只好这样。
至于剩下的那些马,就解了缰绳,放他们在此地吧。
曾卧雪驾车,花沐雨翻身上马,对倚在门口的老板娘道:“我们要往株洲去,到时候你独自在这里,若是蛮人找来怎么办?”
老板娘眯着眼睛笑:“只管来找!寻常人可找不到我这里。即便能找到,大不了我关了店避避风头就是了。”
想来老板娘也确实是有些自己的本事的,花沐雨一笑:“既然如此,我们也不担心。山水有相逢,我等告辞了。”
老板娘一如昨日送别鬼司那般招呼道:“几位仙人若是回还,可要再来照顾生意。”
花沐雨几人同样与她扬手作别,车轮与马蹄声里,三人带着侍女们走出密林,再回头看时,只见林中不知何时泛起浓雾,再找那打着茶幡的客栈,可是再也找不见了。
曾卧雪一边赶着车,一边问花沐雨:“昨夜我们一点动静都没发现。她把那个新娘子放跑了是吗?”
“是。”花沐雨略去细节,将昨晚的事跟他们简单说了一遍,又叮嘱道,“此事本就和我们没关系,之后无论谁问,你们只当不知道就是了。”
二人都应了,曾卧雪又道:“想不到山野狐鬼竟然也会仗义出手。”
见曾卧雪神情中带着感慨,花沐雨起了点调笑的心思:“可是她坑你萤石哎?”
“她坑我?”曾卧雪一下子蒙了,“什么?面不是十颗萤石吗?”
花沐雨摇摇头:“人间的黄金万两都换不来一颗萤石,她诈你,让你拿一颗萤石顶一文钱,可不是坑你不知道事。”
曾卧雪噎住:“你当时怎么不提醒我……”
“人家也是要赚钱的嘛。”花沐雨含笑看他,“怎么样,这回你还觉得那老板娘仗义吗?”
曾卧雪不知如何回答,这下,花沐雨彻底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