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个呼哨,左右的手下立刻一拥而上,几匹大马挤在一处,互相踩踏,动弹不得。
距离过近,花沐雨的长兵器反而多有掣肘。趁此空挡,术虎沙胡头也不回,便朝白袍军的包围圈冲去。
“上!”花沐雨厉喝一声,白袍军立刻将术虎沙胡拦住。
只是此时众人缠在一处,花沐雨刷刷挑翻术虎沙胡的手下,自己却也被马匹拦住。
那边的术虎沙胡确有几分本事,被好几个白袍军围攻,却未落下风。花沐雨一拍马鞍,单脚在马背上一点,便越过拥堵的马匹,飞身一枪,直朝战圈中的术虎沙胡后心刺去。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她快,那从不知名处射出的冷箭更快。
花沐雨在空中猛然拧身,回枪来挡。却不料那箭光擦着她的帏帽射出,笃的一声,钉死在术虎沙胡背上。
花沐雨翻身,在马背上落定,这才看清侧后方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影。
不是别人,正是裴锋。
他浑身是血,肩膀和腿上都缠着布条,还在剧烈地喘息。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混杂着血污和晶亮的泪痕。
“就差一步。”裴锋道,“只有这个晚上,我没有寸步不离地守着殿下……”他缓缓摇头,“我到场时,他们已经将公主残忍杀害,赴宴的宾客也被屠戮殆尽。他们人多势众,逼得我遁逃。我藏在城中,时刻追着他们……术虎沙胡将公主的尸体挂在城楼上,又下令不留一个活口。”
花沐雨木然地看着他,其余白袍军四散而去,她挥散手中的枪,一捋缰绳:“驾!”
白马如电,跃过尸体与烧断的横梁。
花沐雨打马来到城门下,飞剑切断挂住绯纱脖颈的麻绳,在城墙上借力一跃,接住她坠落的尸体。
绯纱衣服上的鲜血已经凝固,贴在花沐雨指尖,冰冷而粘腻。
蓬乱的头发糊在绯纱的脸上,花沐雨紧抿双唇,仰起脸,片刻后,才将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脸上,伸出手去,替她拨开糊在脸上的长发。
绯纱半阖着眼睛,眼神黯淡无光。浑浊的眼珠上,亦蹭上了血污和泥块。
花沐雨只觉心痛如绞,紧紧把绯纱抱在怀中,她死不瞑目的一幕在眼前挥之不去。
一团热气梗在她的喉头,她想大喊,可是发不出声音。她的手发麻,眼泪从胀热的鼻尖上滴落。
裴锋紧跟着赶来,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着她把脸埋在绯纱肩头,想要说对不起,又只想叫她的名字。
天际破晓,今夜血与火在边城上演。
她勇敢,又懦弱;她曾经活着,如今死在她的怀里。
她在她的生命中短暂充当过“大人”的角色。
就如她生命中其他“大人”一样,她给她带来混杂着善意、恶意与事不关己的关爱。
她太熟悉这种“大人”了,甚至自己也下意识做出一模一样的姿态。
这份关爱给了她可贵但指望不上的温暖。
因为可贵,所以她无法放手;因为无法放手,所以即便指望不上,她也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可能——万一呢?万一真的对我好呢?
她以为自己在保护她,可实际上,她是在保护自己吧。
于是她便也明白了,她生命中其他的大人也是这样的。
人这一生的故事只有两三个,只是他们一遍遍地自我重复,好像这些故事压根就没发生过。
命运总是如此,若是不知悔改,便会让同样的轨迹在你的生命中反反复复。你一次次痛不欲生,一次次痛恨自己为何记不住教训。
或许那是根植在你底色里的东西,是什么样的人,就注定吃什么苦头;或许那教训还不够深刻,不够叫你铭心刻骨,不够叫你改过。
她握紧拳头,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认同了自己的愤怒。
我在愤怒。
举止失措也无所谓,被人侧目也无所谓,不体面也无所谓,做疯子也无所谓,不被喜欢也无所谓,被人放弃也无所谓。
我在愤怒。
我在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