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带他们去,但那庙离村子还有不近的距离,老奶奶只把花沐雨三人送到村口,告诉他们:“只有这一条路,你们沿着一直往南走,看到塌的一片,还有个小窝棚,那就是从前那个庙了。”
花沐雨三人道谢,目送老奶奶回家,又往她所说的方向看去,先是一道倾塌的土坡,上面掩映着郁郁葱葱的草色。三人趟开垂满小径的长草,循着路找去,走了许久,才找到疑似寺庙遗迹的地方。
花沐雨化出匕首,割碎斜塌在地面上的石碑上的青苔。伸手拂去绿屑,手指下,是凹凸不平的三个半字:
女榕神庙。
大半个庙字,已经埋在湿润的泥土下了。
花沐雨回头去看,后方依稀可见高出地面泥土的石材轮廓。草木的建筑结构在岁月中消陨,只剩下石质的柱子,还有当年神像的底座和供鼎。
这些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功能,神像的底座上放着发黑腐坏的供果。
曾卧雪站在花沐雨身边,不知何时,南华独自走到了神像座下。
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供果。
供果已经发黑软烂,拿起一半,果柄便脱离。果身啪地落下去,果皮兜不住果肉,在石座上碎成一滩。
“南华先生。”花沐雨下意识喊道。
南华没有回头,他背对着花沐雨和曾卧雪,轻声道:“我好像想起来了。”
花沐雨和曾卧雪俱是一愣。
南华轻轻抬手,从手心涌出浅绿色的灵力。
覆盖在石材上的青苔轻柔剥落,浅绿色的灵力交织着,扶起倒塌的石柱,又摇曳着,托起四碎在底座四周的、原本的神像。
四散的神像碎片被拼在一起,缓缓在底座上竖立起来。
在浅绿色的灵力中,女榕神庙慢慢恢复了一些昔日的神采。
最后一块头部的神像碎片被拼起,一手擎天、一手指地的神女恍然重现。
南华出神地盯着那神像,喃喃道:“师父……”
花沐雨和曾卧雪对视一眼。
在这声呼唤中,神像原本望向远方的面孔忽然好像低下了一些。
“师父!”南华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嘴角露出笑容。
一缕浅绿色的灵光从神像上逸散,飘到南华鬓边,为他捋起一缕垂落在耳边的头发。
而后,那缕灵光便如被风吹散一般,再也消失不见了。
“师父!!!”南华一下子呆滞了,就在瞬间,神庙中的石材和伸向的碎片恍若变得有千斤之重,那些浅绿色的灵力再也无法将它们聚拢。
石块如地动山摇般落下,曾卧雪大喊:“小心!”
他只来得及和花沐雨互相护住。南华脱力般跪倒,在乱石纷飞中,身上氤氲出一层保护罩般的浅浅绿光。
半块神像脸庞的碎片砸在他怀里,他双手捧着,发出崩溃般的哭号。
神庙再次倒塌的动静轰隆隆落下,尘埃未落,花沐雨压着曾卧雪的手起身,想要去看看南华,却听身后传来老婆婆的声音。
“上次见您还是一百年前。”老婆婆端庄地站着,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忐忑和迷茫。她一身雪白的祭服,肃穆望着南华的背影,“娘娘最后一缕残留的灵力也已消散,不知您一百年后是否还会再来,但我的天命,已经到此了。”
话音方落,老婆婆的身上散发出朦胧的白光,身影逐渐变淡,消散在空气中。
一只凛岳的纸鹤飘飘摇摇,穿过婆婆虚散的身影,缓缓飞到花沐雨指尖。
燃灯的回信终于来到。
鸪川之主女榕,身为建木,受人间供奉,神庙落在西蜀境内。她巡视神庙时,看到一个人间的孩子,她将这个孤儿带回鸪川,收为弟子,取名南华。
三百年前,鸪川之主女榕以身化界柱,神识在回头崖受雷刑。
女榕神识被拘后,南华为了救女榕叛上神仙界,但寡不敌众,被天帝擒下,目睹女榕受雷刑消散,而后被罚忘记女榕,永世在人间游荡,只留下寻找师父的执念。
他每每受命运的指引回到女榕神庙,恢复记忆,不久又再次忘却,反复在无望的找寻和悲痛中周而复始。
燃灯虽是辟界之战时的旧人,但毕竟年纪尚浅,很多事了解没有那么清楚。此事是他特地去信多方打听,故才回信迟了些。
女榕残存的灵力曾经萦绕在女榕神庙周围,也为游荡在人间的南华整理仪容、遮风挡雨。
只是残存的灵力有限,最后一缕,也终于在今天消散,从此天地间,除了南华,便再也没有女榕存在过的痕迹了。
尘埃落定,曾经坚固的神像底座在这番震动后,也终于露出了被遮挡在泥土和青苔下的一道裂缝。
花沐雨走上前去,看到了嵌在裂缝中的一块铜色。
那正是他们一路找寻的、沧海暮天钟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