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处被密林环绕的洼地,仿佛一个碗口,凹在山岭中。洼地里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稀疏的野草。洼地一圈支起了四支火把,便是此前花沐雨所见火光的来源。
尸体密密麻麻朝此处汇聚,却不进入洼地,只停留在洼地四周。
花沐雨他们所跟踪的那一队尸骨来的并不是最快的,等他们到来时,洼地周围已经围了一圈。
花沐雨抬眼一看,发现一棵茂密粗壮的大树,于是如一只夜归的飞鸟,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落在枝头。
居高临下,看得更清。
在火光的映照下,花沐雨便看出了洼地四周尸体的不同。
这些尸体大部分漆黑枯朽不堪,但也有一些是尚算新鲜的。再仔细分辨,尸体的腐败程度各有不同,想来不是同一波。
再朝洼地中看去。
洼地中整整齐齐地跪了三排人,都剥去了上衣,垂着头,一动不动。后两排人数多,每排分别有九个人和七个人;第一排人数最少,只有三个。但和后两排普通百姓打扮的人不同,前排三人的身上有的穿着铠甲,有的裹着护腕,身上多少带着伤痕,像是经过了一番搏斗。
除了跪在地上的十七个人之外,洼地中还另外有几人站着。
其中两人分别站在跪在地上的人的两侧,手中拿着漆黑的长绳,像是鞭子,又像是锁链。
往前看,有一个方形的土坑。土坑一人多长,两人来宽,坑里似乎正有一个人在挖掘,挖出来的泥土规整地堆在土坑两侧。
摆在最前头的,是一只半人高的铜鼎。铜鼎下没有火,铜鼎中却冒出蒸腾的水汽。一个人就站在铜鼎旁边,手里拿着一柄铜钺。在他身侧,是一方矮小的乌木方几,几上放了三个陶罐,还有一大四小,五个金碗。方几的后方,也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光线又太暗,所以看不清小鼎中放的是什么。
这几人中,除了站在大铜鼎旁边的人之外,其余几人都带着青铜的面具。
最后一铲土被扬了出来,坑里的人跳上地面,安静站在土坑的一侧——他也戴着面具。
火把噼啪作响,洼地中寂然无声。
站在铜鼎边的人缓缓走到坑边,方几后的人捧着小鼎跟在他身后。他伸手到那人捧着的陶瓮里,抓了一把东西出来,均匀地撒到坑内。
花沐雨眯起眼睛仔细分辨,但距离太远看不十分清楚,只知道好像是什么粉末。
一层粉末撒完,捧着陶罐的面具人将陶罐打碎。没戴面具的人蹲下来,将碎片同样扔到坑里。
然后开始杀人*。
第一轮杀了九个人,正是最后一排的跪着的那九个。原先站在人群两侧的面具人从两侧抛出黑色的绳子,在空中一挥,最后一排的九个人便站起来,从前方两排人的缝隙中走到土坑边。
拿着铜钺的人走到土坑这边,最外侧的两人从脚腕被砍掉,接下来两个从小腿被砍掉,接下来是大腿、腰。
残缺不全的尸体滑落到土坑里,原先捧陶罐的人走上来,捡走了被砍下的残肢,然后等在一侧。
这九个人最后、也是最中间的那个再次跪下,恭顺地低下了头。
手持铜钺的人抓住他的头发,挥起铜钺,朝他的脖子上砍去。
脊柱太坚硬,一下没能砍断,他又挥了两次,才将头颅提在手里。
无头的尸首倒在坑边,手持铜钺的人踹了他一脚,才叫他滑进了坑里。
第一轮的九人杀完,没戴面具的人带着另一人返回铜鼎边,将砍下的残肢和头颅一起丢进铜鼎里。
之前捡起残肢的人捧起第二个陶罐。没带面具的人伸手进去,这一次花沐雨看清了,他掏出的是红色朱砂。
没戴面具的人往坑里均匀地撒了一层朱砂,之后仍旧把装着朱砂的陶罐打碎,扔进坑中。之前挖坑的面具人开始将残余的土回填,这次填了厚厚一层。
接着开始第二轮杀人。
这次杀的是第二排的七个。没戴面具的人从手腕开始砍起,直至将人从中间劈成两半。
不同于第一层的随意摆放,填土的人跳进坑里,仔细调整了尸体的位置。土坑的深度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露出来的一角,尸体似乎被整齐地摆成了面朝下的形状。
第二轮杀人结束后,唯一没有戴面具的人再次向坑里撒了一层朱砂,依旧是打碎的陶罐和覆土,洼地中跪着的,只剩下第一排的最后三个人了。
此时土坑已经基本被填满,填土的人站在坑中将坑底拍平整,上半身已经露在了坑外。
两侧的面具人手中长绳一抖,最后三个人起身。
他们直接走到了坑中,再次跪下。
唯一没有戴面具的人站在坑边,挥动铜钺。这次,他将这三个人的头沿着耳朵以上削去。他身边的人捧来金碗,他拿起长柄的金勺,从被削开的头颅中,挖出他们已然半凝固的脑浆。
一大四小,五个金碗被装满。
小几上的陶罐已经都被打碎埋进了坑中,此时大的金碗居中,小的金碗摆在两侧。最后的土被填回去,多余的土也被推开、推平,在这处小小的洼地底部,均匀地铺了一层新土。
这时,之前站在人群两侧的面具人一左一右,将小几抬到被填平的土坑的正上方。
半人高的铜鼎中水汽翻涌,发出浓郁的肉香。唯一没戴面具的人手持长柄的金勺,将肉汤从铜鼎中舀出来,浇在金碗中。
一瞬间,加倍诱人的肉香扑面而来。花沐雨忽觉腹中一空,抑制不住的食欲泛起,不由得皱起眉——她一瞬间特别想吃东西。
她说不清自己想吃什么,但她想吃东西了。
唯一没戴面具的人举起最大的金碗,其余四个面具人在小几另一侧站成一列,举起另外四个小的金碗。五人一起仰首,大张着喉咙,直接将碗中浇了肉汤的人脑倒进嘴里。
腹中霎时传来抑制不住的饥饿感,花沐雨忍不住伸手压住肚腹。
吃完人脑,他们又将肉汤和碎肉分食干净,最后撤走小几,两人抬着铜鼎,将铜鼎中煮剩的汤渣倒在被填起的土坑上。
“咔嚓。”洼地四周的尸体全都动了。
他们越过插在地上的火把,缓慢地朝坑底走去。火光摇曳,在四周的树上投下巨大扭曲的黑影。
仪式已经接近尾声。
腹中的饥饿难以忍耐,花沐雨莫名躁动,心知古怪,扶住一旁的树干,便要离开。
然而……入手冰冷滑腻,花沐雨一惊,回头一看,在她身边的……是谁?
那人面庞苍白滑腻,笑弯了眼睛,乖顺地任花沐雨拉住了自己的手腕,无声地看着花沐雨骤然变色的脸。
树下,不知何时正摆放着那口大铜鼎,四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站在铜鼎四方,正仰着头,一起看向树上。铜鼎中蒸腾着水汽,带着肉香,从花沐雨的正下方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