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丸子,一串洋葱,一串土豆片,一串木耳……”下午的阳光斜斜扫过十字街,苏云站在十字街西南角的麻辣串摊位前,像往常一样,一边挑选自己想吃的串串,一边喃喃自语,语气中藏着对美食的雀跃。
挑好的串串被苏云挨个放进摊位上沾着油星的塑料筐内。塑料筐旁边,是老板娘放在台面上的自助零钱盒,熟客都知道,放钱、找零全凭自觉。
“还要别的吗?火腿肠?腊肠?鸡排?”摊位的另一侧,老板娘把前一位顾客挑好的串串放进油锅,盖上锅盖,腾出精力问苏云。
“要一根腊肠,剪成几小段。”
“烧饼也炸一下?”老板娘笑意盈盈。
“嗯!少放酱,多加辣椒孜然。”苏云赶紧补充,声音都亮了一些。
“好嘞!”
“今天没带钱,明天给可以吗?”苏云看似不经意地询问,心里却十分清楚,老板娘不会拒绝。
“没问题!”
说话的功夫,老板娘已将油锅中的串串夹了出来,统一放进装有秘制酱汁的方形不锈钢盘中滚动几圈,又从高处挂着的一沓白色塑料袋中拽下一只,将其反向撑开,套在戴有白色隔热手套的左手上,右手则夹起烧饼,递到左手中。接着,右手拿起一把剪刀,熟练地给烧饼剪开一个大口,再把蘸过酱汁的串串一股脑儿插进烧饼中,直到竹签将烧饼扎透。随后,左手捏住烧饼的开口处,右手拔出竹签,炸得焦香的蔬菜和肉类便稳稳留在了烧饼中。
鉴于这位顾客没有特殊要求,按照常规做法,老板娘又用食物夹夹起少量酱汁,滴到烧饼中,再撒上少量孜然和辣椒面,一份麻辣串就做好了。
接下来,该做苏云的了。
苏云目不转睛盯着老板娘把串串滑进油锅。尽管已经盖上了锅盖,滋滋的声响裹着浓郁的香味仍不断飘到她的面前。
“老板娘为什么同意赊账呀?不怕我跑了吗?”苏云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问道。
“我认识你啊,知道你家里的情况。”老板娘气定神闲。
“啊?知道什么呀?”苏云有些惊讶,还有些慌张。
“知道你爸你妈的事。”见苏云若有所思,老板娘欲言又止,接着说:“就不提你的伤心事了……”
时间静止了一会儿。等苏云回过神来,她的麻辣串已经递了过来。
指尖触到温热塑料袋的那一刻,方才的那一丝尴尬,瞬间被食物的香气冲得烟消云散。从十字街走回家的这段路程,差不多刚好够苏云吃完。若实在吃不完,可以走慢点,或者站在某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吃完了再回去。到家前擦擦嘴,假装什么也没吃过,晚饭时跟田文秀说不饿,就可以少吃点没滋味的饭菜了。
苏云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苏云每天放学都会面临各种美食的诱惑,可平日里苏云没有零花钱。一次,苏云没钱又眼馋麻辣串时,老板娘主动提出,可以先吃后付。从此,苏云身无分文时也能享受美味了。
不过,赊账归赊账,苏云会尽快把钱还上。
通常,在赊账的第二天,苏云就会找借口跟田文秀要钱,理由无非是买本、买笔,田文秀不会不给。当然,苏云会刻意控制要钱的频率,以保证借口足够真实。
要到钱后,下午放学经过摊位,苏云会第一时间把钱给老板娘,一分一秒都不拖延——她不喜欢欠人钱的滋味。
少数情况下,苏云放学后按照约定还钱,却发现老板娘没有出摊儿。这时,她便把钱收好,等下次见了面结算。
等苏云身上有钱时,她的选择就不只有十字街的麻辣串了。
北街小学下午放学不像中午那么集中,没有大队长检查路队,学生回家的必经之路,自然而然冒出了不少能让人破费的店铺和摊位,十字街的麻辣串摊位只是其中之一。
首先,学校周围就有很多选择。
学校东门两边的小卖部,摆着一些常见的小零食,单价通常在五毛、一块左右。校门东南角的马路对面有家奶茶店,主要售卖汉堡奶茶等稀罕玩意儿,价格不算便宜,普遍要三到五块钱,苏云一般消费不起。东门周围还经常围着几辆三轮车组成的小摊儿,卖炸鸡排、鸡柳、棒棒鸡、拉丝芝士棒等,单价大致一两块。
稍微往南一点,北街小学南门附近的路口,时不时有些不一样的小玩意儿售卖,有时是小樱桃,有时是小鸡仔,一般一块钱都能打住。
再往南走,北街小学南门路口到十字街的这段路上,会有一个卖油炸芝麻团的流动摊位,一个拳头大小的芝麻团卖五毛钱。要是赶上蒙蒙细雨,天气微凉,咬上一口外焦里糯的芝麻团,整颗心都跟着热乎起来了!
到了十字街附近,主要就是苏云熟悉的麻辣串了。她转来北街小学上学的这五年,光顾最多的就是这里。
苏云记得,刚开始时,她最少花五毛钱,就可以吃到一个烧饼夹两串蔬菜;要是愿意花一块钱的话,可以挑四串蔬菜,夹在烧饼里;偶尔嘴馋想要根火腿肠、腊肠或者其他肉串,那就另算,总价大多在一块五,多了也就两三块。
等苏云小学快毕业时,一个烧饼夹两串蔬菜已经要一块钱了。不过,价格虽然涨了,味道却没变,一如既往地诱人。苏云可以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选择简装的、中等的,或者是豪华版的麻辣串。
十几年后,常年不在家乡、偶尔回轩辕市一次、每次回去都发现周边大变样的苏云,早已不知道麻辣串老板娘人在哪里。若是出门遇到别的麻辣串摊位,苏云总会吃上一次。这时,麻辣串的计价规则已与当初大有不同,普遍五六块钱起步,包含八到十串蔬菜,肉类另算,客单价是当年的数倍。不同摊位的麻辣串味道也各不相同,倘若侥幸碰到一家味道与当年十字街老板娘相似的,一口咬下去,那些十几年前关于放学路、关于老板娘的记忆,就会跟着麻辣香一起涌上苏云的心头。
而十几年前放学路上的诱惑还没有结束。
从十字街往南,苏云还会经过两家小卖部。一家在南街马路东边,东街与仁义胡同之间,正对着苏云二伯二娘家;另一家在仁义胡同与南街交叉口西南角。此外,南街中学附近也有三四家小卖部,只是苏云不一定走那条路。
在苏云看来,下午放学路上买零食,北街接近十字街的这段路比较合适,最多走到十字街——太靠近学校,有时路队还没解散,不方便自由活动;太靠近家里,到家前来不及“销赃”,容易被田文秀发现。
只有二娘家对面的小卖部例外。
在苏云幼儿时期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周艺芳去幼儿园看她,带过一种鸳鸯夹心饼干,她十分喜欢。那饼干一大包大约四块钱,里面有十小袋,分别由透明塑料袋封装。每小袋装四块,每块都由一黄一黑两片饼干以白色夹心相连。
上小学后,苏云有时候想吃鸳鸯夹心饼干,却一直没找到哪里有卖。直到有一次,她偶然在二娘家对面的小卖部里看到,老板把大包装的饼干拆开卖,一小袋五毛钱,苏云总算和心心念念的饼干续上了前缘。
可后来,苏云很长时间没再踏进这家小卖部,因为她在这里犯了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