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却无暇多思,他迅速收敛起心绪,越发投入地扮演下去,试探着问道:
“殿下认出我,是因为这张面具么?”
晋王目光落在那银白面具上,极轻地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谢攸心下稍安。
“我以往总是戴着面具?”
晋王再次颔首,声音平稳无波。
“凡现身人前,必以此覆面。”
原来如此。
谢攸沉吟片刻,终是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最令他忐忑不安的问题:
“既然如此,殿下可曾见过我面具下的样子?”
晋王的目光里仿佛有一瞬间的错愕,又很快地归于平静,一双子夜眼深沉无边。对望良久,久到谢攸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时,才听他缓慢而又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未曾。”
一股巨大的、难以抑制的松懈感,瞬间冲上谢攸的头顶,让他几乎就要当场舒出那口憋闷已久的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晋王下一句话砸了过来,又让他把吐了一半的气重新提了回去。
“你不记得我了。”
晋王的语气依然很平和,松松散散地撂下一句陈述,却带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埋于地底里馥郁的酒,在这方不大的天地间缓缓酝酿开来。
谢攸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他读不懂对方眼中翻涌的,究竟是什么情绪,只觉得一种巨大而深切的悲伤,就像是潮水一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在里面。
沉默良久,他终于低声吐出二字:
“抱歉。”
车厢内再度陷入一片死寂,连雨声都变得遥远,足有百息。
晋王静静地看着他,眼底那些汹涌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忽然间缓缓散去,竟漾出一点清晰可辨的笑意。
他的笑意很轻,却好似冰雪初融,带着点暖融融的温度。
“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温柔些,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你醒来就好了。”
.
你醒来就好了。
谢攸怔怔地望着晋王。
对方的目光,就如同观心山难得一见的晴天。天光穿透层叠的松针,疏落有致地洒落在积着薄雪的青石上,暖意微醺,让人止不住想眯起眼。
那一瞬间,他心头竟生出一种错觉。错觉那些丢失遗忘的岁月,那些他不敢深思、不敢触碰的过往,都不再重要了。
至少此刻,在这摇晃的车厢里,在这连绵的秋雨里,有人对他说:你醒来就好了。
这便也足够。
“殿下,我……”
谢攸甫一开口,声音便滞涩在喉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车厢内氤氲的暖香与湿气燎灼得发干。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睫,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泄露了心底的无措。
“别再唤我殿下了。”
晋王忽然开口打断,声音比方才更要柔和些,好似漫过堤岸的细流,温温的,偏带着不容折返的力道。
“叫我焉隅。你从前也是这样唤我的。”
焉隅。
这是他的表字。
是那位真正的忌虚白,当年亲自为他取的字。
谢攸又是沉默半晌,面具下的唇绷成一条极紧又苍白的直线。
厢中的炭炉又极轻地“噼啪”了一声,爆出几点细小的火星。明灭的光亮映照在他冰冷的银白面具上,暗纹流转,忽明忽暗。
唇动了又动,最终只化作极轻的两个字。
“焉隅。”
声音就像是风吹过枯枝,带着点微不可查的苦意。李焉隅指尖的动作顿了顿,抬眸时,眼底已化开一片温柔,好似被月色浸过的春水一般,悄无声息漫了上来。
他想要再说些什么,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车子猛地停了下来,惯性让两人都微微前倾。
架着车的随从在外面拍响了车框,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
“殿下,有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