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们能窥见其中真意,便是天意使然,并非她存心背叛;若不能,那便罢了,她早已习惯了这泥沼中的日子。
今夜这场火,亦是如此。
那人对她说,你只需点燃这些硝石便好。旁的什么都不必管,什么也不必做。
她并不明白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却清楚地知道,一旦硝石燃起,这整座枕鸳馆都将付之一炬。
里面的人,都活不成了。
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可当那位殿下身旁的侍卫带来邱妈妈消失的消息时,她才恍然惊觉。那人从未真正指望过她。他不指望她能言听计从,将这活地狱付之一炬。
她甚至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事到如今,前路茫茫,她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九娘没能完成那人的嘱托。她读书不多,听人说硝石沾了水便威力大减,便如此做了。
甚至因着怕伤及无辜,她泼湿了太多硝石,连这一间屋子都未能烧尽。
抬眼望去。一方落针可闻的室内,那日言笑晏晏的殿下,此时神情肃冷。那抹光亮印在他的眼底,灼灼其华。
她想,她还不算一错再错。
那人说,做完这些,她便可以解脱了。
九娘知道,所谓“解脱”,便是随着这座枕鸳馆湮灭在火海里。
生死于她已是身外之事。万千煎熬之下,能随着满腹辛秘一起消失,或许也算是一个好结局。
只是……
一念及此,九娘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滚落了下来,在清秀的面颊上划出两道清浅的痕。
她哽咽道:“若只有我孤身一人,我什么都不怕。”
话音方落,那强撑的堤坝便彻底溃决。恍若一场梦魇,那人俯身在她耳畔泠泠道:“你尽可试试,是他们查得快,还是毒发得快。”
就如同跗骨之蛆,随她一世,挥之不去。
彼时她只是沉默。
她见过那毒发的情状,那人特地带她来看。那些她不认识的人被绑在面前这张矮塌上,手脚都被束缚。毒从口中灌进去,他们百般挣扎,千般苦楚,就像是刀俎下的鱼肉,最终只落个生不如死,无可奈何。
她孤身一人,不怕什么。
让她放火,她便放火;让她去死,她也可以去死。
即便是受尽折磨,即便是蹉跎一世。她落个问心无愧,倒也心甘。
“我有两个妹妹。”待声音稍稍平复,她道,“当初随我一起被卖给了牙婆,成了瘦马。”
当年她被买下,两个妹妹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哭,一声一声地喊着姐姐。
她蜷在马车里。那些声音透过薄薄的竹篾,刮在心上,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那人饶有兴味地看着,忽然问她:“你想不想让她们俩和你一起走?”
九娘的泪还挂在睫上,闻言抬起眼,一双泪眼就那样呆呆地望着他。
他又接着循循善诱:“你乖乖听话,替我做事,我保你一世不受欺辱。你两个妹妹,我带回京中,在我府上做些事,日后给她们许个清白人家。好不好?”
她那时太小。哪里知道,平白无故的好意,都是暗地里许好价格的。
九娘忙不迭点头,又跪在那人身前,给他磕了好几个头,嘴里不住道“谢谢贵人”。那人也不多话,三言两语叫人付了银子,将三个小姑娘都从牙婆那里带走了。
九娘被送到枕鸳馆。两个妹妹被带到了京城。
那人来的次数不多,每次都给她带来点消息。所以她知道,两个妹妹改了名字,一个唤作“锦云”,一个唤作“锦月”,在府上三公子的房里做婢女。
九娘问过那人,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好。
那人笑盈盈道:“你曾经救了我三弟。他一直记着你。”
她懵懵懂懂。
再后来,她见到了那人的三弟。
他弟弟与他长得真是截然不同,不像是一对兄弟。气质也大相径庭。那人身上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让她有些怕。而他弟弟潇洒和煦得多,让她觉得可以亲近。
“你好。”和煦的人立在阳光下,转过身来看她时,眉眼弯弯的,很是好看。
“你还记得我吗?我叫关自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