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镜梳妆。用了他赠的胭脂和螺子黛,一点一点,细细描摹。女为悦己者容,原也是这样郑重而又欢喜的事。
她比着镜子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是绛紫色的,有些轻佻;第二件是墨绿色的,又有些深沉。
第三件,是他送给她的,一件明黄衣。衬得她肤白如雪。在一方昏暗的楼阁里,明媚得仿佛要将这世间都倾倒。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坐在小小的隔间,等着他来。
等到晨光熹微,等到正午艳阳,等到暮云四合。
等到皓月再一次挂上夜空,期间繁星点点得缀着。像他们昨夜一同看过的天幕。
他失约了。
九娘望着窗外的月色,神情异常平静。她不声不响地将收拾好的行囊一样一样取出,物归原处。拿起那盒胭脂时,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落在手背上。
她怔了怔,低头看去。水痕在冷白的月下泛着清凌凌的光。
九娘有些茫然地盯着那水痕,看了半晌。
我为什么难过呢?
一开始的时候,我不也没有将他的话当作真的么?
为什么会如此难过呢。
她枯坐了一夜,直至天明。翌日,依旧抱起琵琶,叮叮咚咚的弦音复又响起。
她不再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人,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弹。
等待有朝一日,被人挑选,去往命定的结局。
一方斗室内四下寂寂。戚戚然的诉声回荡期间,经久不散。
九娘安静道:“后来在柳承府,我又见到他。他说,当年失约,是因为家里人找来了,将他带回京中。他来不及告别。关自秋买下了我,让我幸免于风尘。两个妹妹在关府做了婢女,他也善待了她们。我觉得很好。”
言及此,她想,其实当天,她远没有那么平静。
可她所有的不甘都会成为不堪。她还要为妹妹讨个好前程。她如今已经身在枕鸳馆,深陷泥沼,两个妹妹是她全部的希望。她不能太过不堪。
所以千言万语随之灰飞烟灭。她什么都没有说。
李焉隅静静地听着。怀中人的呼吸声已趋于平稳,额间溢出的汗珠却愈发密了。窗外雪意正浓,但是谢攸已经将蚀骨的疼痛一寸寸碾碎,吐纳进呼吸。
他知道,谢攸总是这样的,习惯将苦痛囫囵吞下。
心下生出几分烦躁。有几个瞬间,李焉隅是真的想就此撂开手,现在就带着人转身而去,回到那间温暖的官廨里,而不是留在这间阴潮窒闷的方寸之地。
可他不能。他知道,谢攸也不会同意他这样行事。
所以他只是上下捋了捋谢攸的脊背,安抚意味十足的,像是在安慰一只不慎受惊的猫。
谢攸的身子倏然一僵。
“后来呢?”李焉隅恍若未觉,继续问道。他知道,话至此处,折转和关窍便要到了。
“后来……”九娘沉默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我妹妹被下了毒。是阴阳毒。”
谢攸骤然抬眼,也顾不得周身浸髓之痛。他惨白着一张脸,抬眼看她,哑着声音问:“阴阳毒?”
所谓阴阳毒,即毒发需要两味药引相激方成的毒。若只服下其一,并不会产生毒性,对身体亦是无碍的,却会悄然潜伏于五脏六腑之中,此为阴。待另一味药引入体,为阳。阴阳两相碰撞,便是阎罗索命之时,神仙也回天乏术。
这般阴诡的毒物,曾多用于大族的死士之间。如今已经湮没在旧纸中,是很少见了。
九娘轻轻颔首,眸光摇曳不定:“他……以此相胁我。要我为他所用。倘若我有不从,我妹妹在他府上,就会被灌下阳毒。”
静默片刻,几人眉目都有几分萧索。不多时,容斟和冷声问:“他都要你做过些什么事?”
“没有什么要紧事。”九娘道,“他不相信我,只叫我好好待在枕鸳馆,偶尔来暗室见他、见关自衡。大多时候见关自衡。也不叫我做什么,有时话都不必说,就在一旁坐着便是了。还有的时候,他们试新的毒物,会叫我去看。”
“他们?”李焉隅捕捉到了一个疑点,“他们都有谁?谁在试药?”
九娘沉默了一下。
“主要是关自衡。”她道,“关自秋不会亲自上手。他……”
“九娘。”谢攸的声音忽然切进来。他苍白着一张脸,如纸般的身形被冷汗浸透。嗓音低低哑哑的,抬眼望过来时,银白色的面具在他的脸上,竟恍若融为一体,好像修罗一般,“你……今晚说这些。
“是因为锦云和锦月,都已不在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