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日里虽话多了些,办事却是十分机敏的——也因此才被指到谢攸身边。见落了雪,心知谢攸的旧疾难免复发,早已回了趟官廨,另取了一盆银炭来,将屋子烧暖。又给马车也添了炭火。
见二人过来,他利落地打帘,温暖而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攸被温柔地安置在软垫上。他想伸手去扯李焉隅的衣袖,却只触到微凉的衣襟。
他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声轻得像外间雪落:“多谢。”
见李焉隅眉间一蹙,又补了一句,“是谢宁昼。你……代我谢他。”
没想到殿下的眉宇蹙得更紧了。
车外,姜墉正耳观鼻鼻观心地立着,风雪落满肩头。他已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将不该问的事抛之脑后。李焉隅看着谢攸半晌,话到嘴边,什么也没说,只隔着竹篾,对姜墉吩咐:
“柳承府继续戒严。看好枕鸳馆里的人,一律不得出入。也不要让他们与外界联系。如果出了事,本王唯你是问。另外,给宁朝传话,让她把九娘带到官廨来,务行事务必谨慎。”
稍顿,又道,“让玄镇卫仔细搜查枕鸳馆。将街道封锁,不许任何人靠近,非令不得进入。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姜墉躬身称是,复又道:“殿下,微臣方才见容大人将不在枕鸳馆的玄镇卫都派出去了,好像是要找什么人。”
李焉隅微微顿了一下,道:“知道了。你去罢。”
马车辘辘向前行去。
走了一段路程,谢攸又重新安静了下来。混合着车轮吱吱呀呀的声音,雪簌簌地落在车顶。痛楚如细针刺骨,倒令他的思绪更加清明。
他不由地想,这是为什么?
关自秋用这间暗室已许久了,并非这一两人。为何这些年始终风平浪静,今日却忽然出手,要毁掉暗室和枕鸳馆?
是……有什么不得不出手的理由吗?
他神思飞转,顺着那缭绕的云雾向前寻去,追根究底。忽然,一颗星子划过脑海深处。
昭宁元年。
九娘是昭宁元年被送到枕鸳馆的。
暗间的勾当是从昭宁元年开始的。
暗间是用来试药的。
昭宁元年、暗间、试药……
药……
马车恰在此时停了下来,他们回到了官廨。
就在李焉隅将要起身下车的一刹那,谢攸拽住了他。他的指骨微微颤抖,神情冷静到几乎透出几丝疯狂。
“暗间里试的药,会不会跟书院案有关系?”他问。
唯有书院案,才能解释那人为何偏在此时骤然发难。
可思及此,谢攸的手指又蓦然一松。
不对。倘若当真与书院案有所牵涉,那李焉隅去年在柳承府督建归鹤台时,那人便该动手了。何须等到今日?
谢攸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滑落。
“抱歉。”他垂眼道,“我、我有些乱。”
李焉隅掀起帘子的手微微一顿,冷风倏然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温柔地将人抱起,步履迅疾地走入官廨里:“不必抱歉。”
一室的温暖与通明。炭火静静地燃着,将先前浸骨的湿寒慢慢驱散了。不多时,宁昼捧着一碗安神汤送了过来。
这是李焉隅吩咐过的。若没有安神汤,这雪没完没了地下,又不知要闹到几时。
谢攸顺从地喝了,李焉隅便守在他榻边,看着他渐渐阖上眼帘。
“我还是觉得,这事不大对。”迷迷糊糊间,谢攸抓着李焉隅的袖子,声音好似梦呓,“阴阳毒,一般是任务期间,为了控驭死士,让他们唯忠心命一主。如果是为控制九娘和她妹妹,寻常毒药便可以了,何需如此大费周折。
“还有关自衡。如果说制药的是他,那么他为何会对关自秋言听计从?
“姜墉又是如何知晓会有硝石。还是说,硝石还不在暗室时,他便知晓有这些东西的存在……”
李焉隅一顿。他垂眸看着眼前苍白如纸的人,替他掖上了被角,手指描摹过他的眉,想将那点紧蹙抚平。
“我知道。”李焉隅轻声道,“你安心睡。余下的事,都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