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连忙从背后揽住他腰,含糊道:“没甚么,快走罢——关自衡怎么来了?”
下马至枕鸳馆旁的小驿时,日头正盛。这里被官府临时征用了,远远望去,官府的卫兵和玄镇卫都守在门口。
谢攸已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你是说,”他略略蹙着眉,“九娘也被下了毒?”
“他是这个意思。”李焉隅道,“他说,不同于锦云和锦月身上的阴阳盅,九娘身上的毒,是一种慢性毒,定期便会发作,需要有解药才能抑制。倘若没有解药抑制毒性,只怕凶多吉少。”
谢攸眸光一凛。
“那他有没有说,这一次最晚服药,是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李焉隅道。
谢攸沉默了一下。一阵风拂过,垂落昨夜压在枝上的雪。李焉隅先行翻身下马,又回身将他扶了下来。
几步进入室内,只见一人坐在堂中央,两个玄镇卫一左一右地看着他。
那人眉宇很是清致,自有一方闲雅气度。令人难忘的是那双明眸,仿佛藏有灼灼烈火,此刻染上几分焦急,却并不减其风华。
他见到李焉隅和谢攸走来,起身施礼:“殿下。”目光转向谢攸,“这位……想必是忌虚白先生了。久仰、久仰。”
谢攸望向李焉隅,见他略一颔首。
原来这便是关自衡了。
谢攸在京中见过他的兄长关自秋一面。那人眉宇间总带着一方兴味盎然的意味,看似随性,却总隐隐透出几分狠戾。
而眼前这一位,怎么说呢?
就像是淬了星子,遥遥落入人间,华光灼灼,明亮而又引人注目。
他不禁想,这两兄弟,还当真是没有一分一毫的相似之处。
关自衡转向李焉隅,恳切道:“草民方才所言,殿下以为如何?”
他在朝中并无官职。李焉隅闻言,对谢攸道:“他要为九娘试毒。”
谢攸一怔。
所谓试毒,是一个医者破解毒药的最后一手——穷途末路,通常只对至亲至重之人使用。倘若所有的方子都已回天乏术,那么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兵行险着。
即,取中毒之人的心头血饮下。凭借气味、颜色、质地、与自身的反应,来推演出所中之毒的毒性。
这样行事的风险极大。试毒人饮下中毒人的心头血,变等同于一并中了此毒。换而言之,从试毒的那一刻起,试毒人与中毒人便已是共存亡。
唯有双生,或者双死的结局。
实则不然。
试毒之法对于试毒人的用药水平要求之高,不必赘言。而有此水平的用药者,尚且需要以身试验,才能得知毒性。这种毒通常是无药可解的。
是以大多是双死。
关自衡静立片刻,面上的神情仍是清浅的。他望向李焉隅,道:“殿下欲知之事,草民必当知无不言。这些年来,他以九娘相挟,不过是因草民尚有些试药之能。”
提及关自秋,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兄弟间应有的亲近,却也谈不上有多重的恨意。倒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陌路人。
“这些年来,草民给他试过的毒,不在少数。九娘今日之劫,实为草民所累。即便以这个残躯回报她一二,亦属应当。”
满室冬日的阳光。沉默半晌,谢攸问道:“你的意思是,关自秋给九娘下毒,强迫你听命于他?”
关自衡微微颔首:“是。”
谢攸的眉目间有一丝冷意:“那你从前为何不试?你在柳承府见过她多次了,何以至今日?”
关自衡苦笑了一下。落在他明亮的眼底,平白添了几分寂寥。
“不瞒先生。从前我是想过的,只是,试毒一事,多是双死。我赔了命不要紧,九娘赔了命,她妹妹便也活不成了,必然不肯。
“当时,也怪我。想着关自秋既知我辨毒之能,此毒必是难解之局。九娘她……恨我入骨,也不愿我为她试毒。
“所以我想着,只要顺着关自秋的意思,至少我和九娘都能活着。还能偶尔见她一面。我很知足。故而,不愿意冒险。
“可如今,事已至此,无所谓冒险与否了。即便终究无力回天,她这一生,原是为我所累。临了了,黄泉路冷,我便去陪她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