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的是,生前还一晌贪欢。残忍的是无药可解。
如此一来,那点短暂的幸福也成了幻影,破碎在梦醒的一瞬间。
“为了辨析出这种毒,我费了许多功夫。因其性烈而效用独特,是以关自秋寻来了诸多试药之人,就关在这间暗室里。起先我也不肯,后来实在是没法了。那毒真是诡谲至极,我用了各种方法,都没办法判断它的来由。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与九娘死。我……我没有舍己为人的高尚品质。
“可他给我的样品很少,教我省着些用,说是只有这些,用尽便没有了。是以我只能用最原始、最愚笨的方法,一点一点地试。好在那个毒的效力很强,试一次药,所需要用得并不多。
“约莫耗了大半个年头的时间,才算是将那毒物还原了出来。说是还原,其实也不尽然,只是徒有其形罢了。但是效用大抵相通,也是服下后初感身心舒畅,几个时辰后,便会脏腑破裂而亡。”
窗外的阳光明澈,落在他的眼眸,像坠入一处星火。那星火晃了晃,又渐渐地熄灭下去。
李焉隅蹙眉听着,忽然出声问道:“既效用相通,为何说是徒有其形?”
“因为……”关自秋迟疑了一瞬,“我总觉得,这方毒药,药魂并不在此。”
就好像阵有阵眼,棋有棋筋。一方药赖以存世,其间的点睛之笔,谓之药魂。
亦称君药。
“虽说是绝世无双的毒物,却总觉得空空茫茫、虚虚渺渺,没有一个药方应有的筋骨与脉络。我以为,是此方中各种药物互相牵制,皆平平无奇,缺少药魂的结果。自然,这是我的一家之言,无关紧要,于辨析这个毒物,也无甚影响。
“我耗尽了心神,将分析出的毒物拿给关自秋时,并不知晓他要此毒何用。直至后来。”
他沉默了许久。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泛着薄薄的雪色。是雪后极好的晴天。
关自衡转目看向李焉隅,唇畔有一丝介于苦与冷之间的无奈。
“……那个毒,酿成了书院案。
“当初在嵇慎家中搜出的药材,确为制毒之物,是何缘由我不得而知,但我猜想,应当是嫁祸罢。去年,归鹤台坍塌前,谢攸自称书院案所用之毒是他所制,更是无稽之谈。书院案所用之毒,制毒的是我。千真万确。”
此言一出,谢攸指节一颤,李焉隅眉间一蹙,容斟和眼尾一扬,书吏笔尖一滞。
关自秋看着眼前四人,没来由的,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背着这个秘密,身形佝偻,言语沙哑,难以作声。他偶尔也会梦到那些试药而死的陌生人、那些在书院案中丧生的学子、那些悠悠众口,那些血光森森。
如此周而复始,苟活于人间,行尸走肉,漫漫不知天明。
时间久了,纵使夜深忽梦少年事,也记不清那个在韫州神采飞扬、轻易便敢许下一生的身影了。
而今终于倾倒出来,就好像大厦将倾。他被灌下了一口当年费尽心血才辨析出成分的毒药,一时身心俱轻,飘飘然如在云端,渺渺而不知所终。
哪怕下一瞬就要脏腑破裂,毒发而亡,深入地狱。
关自衡抬眼望向窗外,被刺得微微眯起眼。长街枝影横斜,筛在雪色上。
多好的阳光。
这一生啊……
他苦笑了一下,又轻轻垂下眼。
我本将心向明月。
奈何、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