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受紫虞质问时,织云虽恐惧到连话都说不完整,却鼓足了勇气并未服输,和玉柠复仇的傲骨如出一辙。
看似卑躬屈膝弯下的脊梁,实则比刀剑还硬,怪不得她们能做朋友。
我怀着几分敬重将她从地上搀起来:“说实话,我还挺佩服玉柠的,为了替姐姐报仇,她哪怕不惜搭上自己,也要拼尽全力。无论敌人多么强大,都没有退缩没有惧怕。”
“更重要的是——”我沉默了几瞬才又开口,“没有动摇。”
织云小心翼翼看了看我:“姑娘?”
我用微笑回应她:“你放心,逝者已矣,我不会怪她。”
设身处地,我比不上她。
织云埋头擦了把眼泪,朝着我屈膝一福,声音哽咽,道:“奴婢代玉柠,多谢姑娘宽宏大量。”
说罢又朝扶青轻施一记告退礼:“奴婢告退了。”
礼毕,她低着头,缓缓退身离开。
我目视着织云离开的方向,内心翻江倒海,想了很多。
直到扶青缓步上前,轻飘飘三个字,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不走吗?”
想到扶青适才与辽姜的对话,我有些不放心:“不是说,仙界大军集结待命,恐怕很快就要向魔界发兵了吗?眼下局势不太平,你忙你的吧,我自己回碧滢小筑就可以了。”
天地良心,我完全是为他着想,绝不掺杂半点多余的小心思。
这混蛋,把头一偏,不领我的情:“你答应过要把小木人押给我的,不让去,是不是想抵赖?”
我:“…………”
不多时回到碧滢小筑,远远便瞧见奇奇守在门前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腮,一脸昏昏欲睡。
阳光打在她脸上,身板摇摇晃晃,像只慵懒的猫儿。
听见脚步声,奇奇昏头搭脑把眼睛睁开,哈欠刚打到一半便笑容灿烂地起身跑来:“小姐!”
我忍住一指头戳她脑门的冲动:“怎么不去床上睡,坐这儿干什么,石板多凉啊。”
奇奇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大咧咧道:“不凉,我坐在这儿等小姐回来,小姐出去了好久呢。”
说话时,她瞥眼瞧见扶青,竟不认生地凑过去打起了招呼:“二姑爷也在?”
喊完这三个字,她不顾我瞪大的双眼,将声量鬼鬼祟祟压到最小:“你上次说不能在人前这么叫,现下没有别人,我如此称呼,没问题吧?”
奇奇顶着一脸人畜无害的懵懂,脑袋仰起,目光直勾勾锁在他脸上。
这一番话问出口,扶青都听愣了。
我杵在旁边险些绷不住表情,唯恐扶青不高兴,忙道:“知道姑爷是什么意思吗你就瞎喊?”
扶青愣过,唇角微一扬,眼中笑意分明,略过她的问题未置可否:“你家小姐有个比照她娘亲模样雕刻的木人小像,应该就在她卧房里放着,你去帮我找出来,若找不到,便问问芍漪。”
她嗯一声应下,还不容我开口插话,便狗腿似的跑没了踪影。
我不可置信大为震惊:“她就这么听你的话?”
扶青将她的心思一览无余:“奇奇看着傻,实则心里跟明镜一样,知道我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去留。五年前,是我让司徒星替她寻一户可靠的人家,托付、照料。五年后,也是我安排了司徒星,将她带回魔界与你团聚。她不愿像五年前那样和你分开,想留下来,自然不会驳我的话。”
他说着,忽然止声,犹豫了一瞬:“其实……”
扶青目光沉了沉,一片短暂的安静后,终于还是完完整整道:“其实,让奇奇来魔界,最先是霍相君提出的主意。”
据扶青说,当初他在碧滢小筑布下结界将我关起来不久,便去雷火狱解了霍相君的噬心咒,让霍相君暗查我从映月楼独自返回碧滢小筑那天,在路上碰见的持刀‘死士’。也是那个时候,霍相君同他提出,将奇奇接来魔界,或许能纾解我的郁结。
这是霍相君会做的事,他向扶青如此提议,我一点也不意外。
我只意外扶青竟会主动开诚布公说出来。
意外得一时都有些看呆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扶青别开脸,声音压低了几分,不知是负气还是别扭:“我不说,难道霍相君就不会说了吗?与其等他开口告诉你,我更情愿由我先说出来。”
我背着手歪着腰,踮了踮脚,半截身子凑到他跟前,说话时眨眼一笑:“即便是霍相君的提议,我也该第一个谢谢你,若不是你让司徒星操心了这么多年,就不会有现在活蹦乱跳的奇奇。”
说完捏住他袖角拉了拉:“这些年来,扶青哥哥为暮暮所做的一切,暮暮都铭记于心。”
他嘴角上扬着动了动,故作不以为然,哼声道:“还算你有点良心。”
我几经犹豫想了想:“我想得空的时候去一趟百笙轩,有些话同霍相君说,可以吗?”
原以为扶青会板着脸生气,岂料他沉默片刻,竟破天荒答应了:“去吧。”
我掐了自己一把,好疼,不是梦。
“你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这场面,若不是在做梦,那就一定是我听错了,“不但让我留着霍相君的玉牌,还许我去百笙轩与他见面,你发烧了还是我发烧了?”
不知想到什么,他目光一柔,忽地笑了:“有些患得患失的事,若能提前知道答案,便不会那么忧虑了。”
我一脸懵:“什么事,什么答案,你在说什么?”
他握拳抵唇轻咳,试图借这个动作,掩盖嘴角的笑意。实在盖不住,便索性背过身去,连个正眼也不给我了:“你自己想。”
我想?
想什么?
奇奇这时迈过门槛小跑出来,将木人高举在手里,捧给他看:“你看是这个吗?”
扶青回身瞧了瞧,待确认无误后,满意点点头,欣然接过:“嗯,就是这个,辛苦你跑一趟了。”
她笑脸盈盈:“小事一桩。”
我眼不离木人,几乎咬碎了银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在我眼皮底下交接我的东西还把我当成空气!
他忽然翻手化出一枚刻着青字的玉牌。
这是他在凡间释放魔息,召来小妖有话吩咐时,对其亮明身份用的。
是先君送给他的百岁礼物。
玉牌被他托在掌心里,缓缓递向我,道:“这个给你。”
我眉头皱得很深,看看玉牌又看看他,满目震惊:“这是先君留给你的!”
扶青目光灼灼:“父王留给我的东西有很多,暮暮不喜欢鱼骨镯,或许这玉牌会更合你心意一些。”
他笑着解释:“倘若以后在魔界待得无聊,想去凡间散散心解解闷,它便是你的通行令牌,只要记得留下归期,别一去不回就好。”
鼻子里一阵阵发酸,我忍了又忍,不让眼眶湿得太明显:“从前你用法术将鱼骨镯套在我手上不许摘下,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感觉,并不是不喜欢鱼骨镯。且鱼骨镯已经碎过一次,我整日冒冒失失的,总怕再磕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若磕坏了,我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赔给你。”
我目光微垂下去:“那晚把鱼骨镯还给你的时候,我说了许多不信任你,让你伤心的话,言语间甚至提到了清秋,我……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