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想到,刚刚心烦意乱时,自己竟以秦子暮的身份,习惯性脱口称呼了奉虔一声叔叔。
雪境只认雪女,而那位真正的雪女,绝不可能称奉虔为叔叔。
如果不能从潜意识中剥离掉秦子暮这个身份,就算在心里默念多少遍我是雪女,也依然只会徒劳无功。
我低头,看着紧握在手里的鞭,眉眼发颤:“那我应该怎么做?”
白褚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握着剑的手,一刻也未放松:“如果你是想问,应该怎么以雪女的身份称呼别人,那可就问错人了。我了解雪女甚少,对她的称呼习惯,一概不知。如果你是想问,应该怎么做才能在潜意识里摒除秦子暮这重身份,把自己当成真正的雪女,那么我的回答是,放空。”
“只有假的才会反复强调自己是真的。”
“所以——”白褚侧眸,用眼角余光,深看了我一眼,“你不必刻意强调自己是谁,放空心绪什么都别想,随着本能行动就好。”
我抬眼,隔着重重雪幕,望向白褚执剑的背影:“本能?”
白褚回正目光望向前方的战场:“譬如方才,你推开司徒星为他挡剑,这就是本能。”
“用你下意识未经思考的本能,让雪境和手绳鞭相信,当年那个雪女——”他说话时,周身泛起光芒,虬褫鳞片化作铠甲,一件件附着于衣衫之上,“回来了。”
“这些话也是奉虔叔……”我话到嘴边声音忽然顿住,多年的习惯一时改不了,险些又喊出那声叔叔,“这些话也是奉虔让你说的?”
白褚背对着我,喉间溢处一声淡淡轻笑,笑中毫不掩饰对奉虔的嗤之以鼻:“他让你欺骗自己,我让你做自己,这二者之间,是不同的。”
做自己?
他分明知道我不是什么雪女,一个冒充别人的假货,要怎么做自己?
鞭子握在手里,渐生出一股奇寒,似有无数细小冰针,密密麻麻刺痛了掌心。
在这一阵痛处中,我脑海里浮出许多画面,像碎片一样零零散散杂乱无章。
渐渐,碎片有序堆积起来,拼凑出一幅幅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画面里,女子双目坚毅,瞳孔雪蓝如深海一样。她凌空踏在风里,鞭子横扫出去,如惊鸿掠影。
‘穷奇,混沌,饕餮,梼杌,要青雀台吗,来拿啊!’
‘毕生修为,集一日!’
熟悉的声音伴随刺耳嗡鸣灌入脑海,我现在不止掌心刺痛,头也疼。
痛意告诉我应该立刻扔掉这鞭子,可手却偏偏不听使唤地握紧,指节因太过用力而颤抖,泛起一片青白之色。
难道这也是本能?
这时又有天兵从四面袭来,白褚只以守为攻挡了几剑,并未如方才那般展露杀意。
甚至,他还轻轻摇头,阻止了正欲出手的赢昭。
我刚才替司徒星挡下潮泱一剑,到现在手里都还握着鞭子,怎么看也不像个凡人。
正因如此,天兵势如破竹越逼越近,凌厉的目光似要将我碾碎在刀剑之下。
白褚并未张口,只朝我这边静静望了一眼,耳间顿时毫无预兆响起他说话的声音——
“此战表面上是仙界试探魔界,魔界趁机驱逐雪山境内的天兵,但双方本质目的还是为了青雀台。魔君不仁,天帝野心勃勃,任何一方得到青雀台,都必将致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是传音入密。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不行。
不行!
我目光一凛,眼神中闪过决绝,一边疾速后退与迎面而来的刀剑拉开距离,一边点地乘风而起,旋身一转打出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鞭影嚯嚯,破开呼啸的风,将他们荡了个干净。
一众天兵倒下,引来更多天兵蜂拥而至,如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浩荡不绝
我目视四旁稳稳落地,那只雪蓝色的眼睛里,非但没有恐惧和兴奋,甚至连一丝杀意也无。
与其用淡漠来形容,倒不如说是,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