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妮卡听后身体微微一震,脸上瞬间闪过震惊、怜悯与了然交织的复杂神色,但她很快垂下眼帘,很好地掩盖住了情绪。当她再次抬起头看向埃莉诺时,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天哪……埃莉诺……”
埃莉诺抿紧了失血的嘴唇,泪水无声滑落,什么也说不出来。
同样作为一个母亲,凡妮卡明白了对方全部的意图。
她走到床边,语气真挚而坦率:“之前我被雷科抓住的时候,我以为我们一家都要完了……是你那一刀,给了我逃出来的机会,我不会忘记。你的孩子……如果,如果她的确是健康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雅什卡怀中的多恩,又回到埃莉诺脸上,带着现实的沉重,“我会尽量,让她们姐妹度过现在的难关。但请原谅我……我无法保证后续能否抚养她们成人,毕竟你也看到了,我的家庭本身也不富裕,杰伊还那么小……如果我们有能力,我会这么做的;可如果没有,只能联系官方的机构了……”
这一番话说得诚恳而现实,既表达了愿意帮忙、偿还恩情的意愿,也说清了自己能力有限,无法给出虚幻的长期承诺,可谓滴水不漏。
埃莉诺连连点头,泪水滚落得更急,反复说着:“谢谢……谢谢你能理解……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但延文绮也靠近凡妮卡,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了自己的顾虑,语气凝重:“难就难在这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手段,能够保证多恩一定是健康的。她通过母婴传播感染的风险……很高。”
凡妮卡低头沉思了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多了一份决断,她轻轻拍了拍延文绮的手臂,低声道:“即使是这样,我也有办法搞定多恩的问题,你不用太担心。那么……延小姐,我们一家人算是完全加入了这个团队,是吗?”
凡妮卡是个聪明的人,在这个关头要一个承诺是最合适的。
“是的,”尽管凡妮卡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办法,但眼神中的肯定让延文绮暂时压下了心中的忧虑,“应该说早就是了。我们需要多文的能力,也需要你的帮忙。”
“那我就放心了。”凡妮卡长舒一口气。
眼见托孤的事情在现实的考量下初步达成,离别的时刻终于无可避免地到来。
仿佛感应到了这沉重的氛围,原本在雅什卡怀中还算安静的多恩,毫无征兆地再次放声啼哭起来,哭声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响亮而揪心。
而床上的埃莉诺,状态似乎也随之急转直下,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而浅薄,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攥着被角的右手微微颤抖。
延文绮当机立断,对凡妮卡示意:“先把多恩带出去吧。”
凡妮卡会意,从雅什卡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多恩,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轻轻摇晃着,低声哼唱着不成调的安抚旋律。多恩在她笨拙却充满善意的怀抱里,哭声竟奇迹般地慢慢变小,最终化为细微的抽噎。
陆茗默默上前,打开了房门。
凡妮卡抱着多恩,一步步缓缓向外走去,在房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停顿,转身回望。床上的埃莉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小女儿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了一下,最终无力地垂下。房门在她绝望的目光中,轻轻地、却无比决绝地合拢,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内,埃莉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机,无力地瘫软在床铺上,攥紧被角,将脸埋入枕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被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心碎般的无声哭泣。
压抑的寂静持续了许久。直到埃莉诺的哭泣渐渐变为断断续续的抽气,她才再次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延文绮,提出了一个最后的请求:“延小姐……能,能不能借用一下手机?我的手机已经坏了……我有些话,想录下来……留给贝拉和多恩……”
陆茗闻言,问了延文绮对方在说什么后,便主动拿出自己的手机,低声道:“用我的吧。你的手机需要时刻注意守夜人的消息。”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略微有些沙哑。
陆茗将手机调至录音模式,轻轻放在埃莉诺床边的桌子,然后便和延文绮、雅什卡一起,默默退出了房间,再次将最后的私密空间留给了这位即将与女儿永别的母亲。
站在通道里,延文绮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身旁异常沉默的雅什卡。
或许因为她是学医的,所以太过镇定,太过沉默,很容易让人在关注埃莉诺的悲剧时,忽略了其实她自己之前被那柄沾染了血液的利刃划伤,面临着同样黑暗未知的未来。
正当延文绮脑海中闪过这个令人心碎的念头时,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速牙加密群组里弹出的一条私信。
发信人是图娜。
“延,你知道雅什卡在哪吗?我找不到她了。”
延文绮心中一痛,默默将手机屏幕递到雅什卡面前。
雅什卡垂眸看着那条简短的信息,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悲伤、决然与温柔的复杂神情。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得异常平静。
“我会去跟她说,”雅什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用担心。”
她的别离,也同样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