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轩前院的茶室,此刻被沉沉的暮色与袅袅的茶烟笼罩。红木茶台泛着温润的光泽,江砚舟端坐主位,深灰色的棉布长衫洗去了几分江湖霸主的凌厉,却更显深沉内敛,如同古井深潭。他正用滚水徐徐浇淋着紫砂壶,动作沉稳,一丝不苟。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却掩不住那股无形的威压。
程岩如同一尊沉默的煞神,侍立在江砚舟侧后方半步之遥。他肩头缠着厚厚的绷带,浸出的血迹在深色短褂上洇开一片暗红,像一块耻辱的烙印。他脸色阴沉如铁,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门口,当苏云岫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帘后时,那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冰冷的敌意,以及一丝因朱老五之死和兄弟折损而迁怒的戾气,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钉穿在墙上。
钱益民则佝偻着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垂手静立在茶室最角落的阴影里。昏黄的灯光几乎照不到他,只有镜片偶尔反射出一点幽微的光,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眼睛。他整个人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却又无时无刻不散发出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压力。
“坐。”江砚舟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头也没抬,只是用下巴点了点茶台对面的空椅。
苏云岫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刺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程岩那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钱益民所在的阴影角落,也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寒意。茶室里弥漫着上等碧螺春的清香,却无法缓解她胸腔里那几乎要炸裂的紧张。
江砚舟将烫好的一个白瓷小盏推到苏云岫面前,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的映衬下清澈透亮,微微荡漾。“伤,好利索了?”他抬眼,目光如同深海,平静无澜地落在苏云岫苍白的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白露”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托七爷的福,好多了。”苏云岫强迫自己开口,声音细弱沙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眼帘低垂,不敢与那深海般的目光对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嗯。”江砚舟淡淡应了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啜一口。袅袅茶烟在他冷峻的侧脸前缭绕,更添几分莫测。“朱老五死了。”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手下几个死忠,今天在码头仓库,想抢回点‘东西’,被程岩他们料理了。”
苏云岫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码头仓库!那几点被她慌乱掩埋的、程岩带回来的血迹瞬间浮现在眼前!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低低应了一声:“哦……”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听闻血腥后的不适。
“他死前,”江砚舟的声音陡然转沉,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铁锤,精准而沉重地敲打在苏云岫紧绷欲断的心弦上,在寂静的茶室里激起无形的回响,“喊了些话。”他微微停顿,目光如探照灯般锁定苏云岫骤然抬起的脸,“关于你,也关于……76号。”
茶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时间仿佛被拉长、冻结。
程岩的眼神陡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带着赤裸裸的杀意和“果然如此”的愤恨,狠狠刺向苏云岫!他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肩头的伤口似乎因这动作而崩裂,绷带上那抹暗红又洇开些许。
就连角落阴影里的钱益民,也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镜片后的目光如同古井微澜,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审视,扫过苏云岫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