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岫如同挣脱牢笼的惊雀,一头扎入上海滩破晓时分冰冷刺骨的灰霾之中。身后那扇沉重的铁皮门甫一合拢,便将她与地下储藏室里那个高烧濒危的男人、以及那份令人窒息的担忧暂时隔绝。然而,那份沉重却如影随形,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尖,压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般的急切。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短暂地刺激着她高度紧张的神经。她迅速拉高了旧外套的领子,将半张脸埋进去,鸭舌帽檐压得更低,只露出一双在晨曦微光中灼灼燃烧、交织着决绝与恐惧的眼睛。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折向与四川北路主干道相反、更加曲折阴暗的支弄堂。
霞飞路时期的记忆,如同被强行撬开的、落满灰尘的潘多拉魔盒,在她脑中飞速翻页。那些伴随着香水、爵士乐与阴谋的夜晚,陈默群为了彰显其手眼通天、亦或为了测试她的忠诚与胆量,曾带她涉足过这座城市最光鲜也最污秽的角落。其中,就包括隐藏在法租界边缘、靠近杜美路一带的几处隐秘的黑市交易点。那里不问来路,只认硬通货和值钱的“黄白之物”,药品,尤其是价比黄金的盘尼西林和磺胺,更是那里的常客。
但她不能去那些过于“知名”的地方。陈默群绝非蠢材,昨夜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他必然能猜到他们急需药品,那些明面上的黑市点,恐怕早已布满了蹲守的暗桩。她必须去更偏僻、更隐蔽,甚至需要特殊引荐才能接触的“暗市”。
她的脚步在迷宫般的里弄中快速穿行,灵活地避开早起倒马桶的居民和零星出现的巡逻警察。大脑在恐惧和紧迫感的双重鞭策下高速运转,筛选着记忆中那些模糊的、被刻意遗忘的碎片。她想起曾听陈默群的一个手下酒后吹嘘,说是在老城厢边缘,靠近废弃的江南制造局旧址一带,有个“鬼市”,天不亮开市,天一亮就散,专门处理些最见不得光的“尖货”,规矩极严,但只要东西好,没有换不到的。
对,就去那里!那里够偏,够乱,也够隐蔽。风险极大,但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能快速换到救命药的地方。
她立刻调整方向,朝着东南方向的老城厢疾步而去。天色渐明,青灰色的光线勉强驱散着夜色,却驱不散这座城市弥漫的绝望气息。街面比想象中更加萧条,许多店铺依旧紧闭,门上贴着“盘点”、“歇业”的字条,甚至有的直接被交叉的木条封死。零星开门的米店、煤球店前,早已排起了扭曲的长队,人们裹着破旧的棉袄,脸上冻得发青,眼神麻木而空洞,如同等待施舍的饥民。偶尔有警察挥舞着警棍呵斥维持秩序,引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哭喊。金圆券带来的崩溃,正以最直观、最残酷的方式,碾碎着普通人生存的最后希望。
苏云岫低着头,加快脚步,不敢在这些地方过多停留。她必须赶在“鬼市”散场前到达。
越靠近老城厢,景象越发破败。战争的创伤尚未抚平,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球燃烧不充分的呛人烟味和垃圾腐烂的酸臭。她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拐进一条几乎被废弃的、堆满瓦砾和杂物的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段早已废弃不用的、锈迹斑斑的铁轨,通向远处那庞大而沉默的江南制造局废弃厂区。
这里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发出凄厉的叫声。
就是这里?苏云岫的心沉了下去,难道信息有误?或者市场已经关了?
她不死心,沿着铁轨又向前走了一段,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角落。终于,在一处半塌的、似乎是以前仓库值班室的破房子后面,她听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压低的交谈声,以及一种……类似于集市特有的、混杂的窸窣声。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绕过断墙,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被残垣断壁天然围合起来的空地。空地中,影影绰绰竟有十几个人!他们大多穿着臃肿破旧,用围巾或破帽遮掩着面容,如同幽灵般在废墟间无声地移动、交换着眼神和手中极小包裹。几乎没有人说话,所有的交易都在极低的气音和短暂的手势、眼神交流中完成,气氛诡异而紧张。这就是“鬼市”!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劣质烟草、陈年霉味、某种草药的苦涩,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金属和化学试剂的冰冷气息。
苏云岫的心脏猛地一跳,成功找到的喜悦瞬间被更大的紧张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模仿着那些人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背,将脸埋得更深,目光低垂却飞快地扫视着“市场”。
她看到有人用一枚金戒指换走了小半袋米;有人递上一卷崭新的、却如同废纸般的金圆券,对方看都不看直接挥手驱赶;有人神秘地展示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很快被一个黑影拉到了更深的阴影里交谈……但没有看到明显的药品交易。
她的目光如同梳篦般细细掠过每一个角落。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际的青色越来越淡,市场的幽灵们开始显得焦躁,动作加快,似乎准备散去。
就在苏云岫几乎要绝望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个角落——一个穿着打补丁的黑色棉袄、干瘦得像根柴火的老头蹲在那里,面前铺着一小块脏污的蓝布,上面随意放着几个不起眼的小纸包和几个小瓷瓶。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出诊药箱,箱盖上有一个模糊的红色十字标记。
是郎中?或者……倒卖药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