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的秋日,天空是那种被硝烟和尘霾浸透了的、毫无暖意的灰白。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投下的光芒却无法驱散这座都市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与绝望。自金圆券八月十九日强行推行以来,不过短短两月,这座昔日的东方巴黎已然被抽干了最后一丝虚幻的血色,露出破败濒死的狰狞本相。
物价一日数涨,晨昏异值。那印着关金券图案、看似崭新的金圆券,如同被施了恶毒的咒语,购买力如雪崩般坍塌。街头巷尾,店铺十室九关,不是贴着“盘点休业”,就是被疯狂抢购又无货可补的市民砸毁了门窗。米店、煤球店前,日夜排着扭曲的长队,人们裹着所能找到的一切御寒之物,眼神空洞而麻木,如同等待最后审判的囚徒。空气中弥漫着饥饿、恐慌、以及一种被欺骗后无处宣泄的怨毒。警察和宪兵的巡逻队比往日多了数倍,荷枪实弹,冷漠地驱散着任何可能聚集起来的人群,刺刀的寒光在灰暗的天地间格外刺眼。
沈曼笙裹紧了一件半旧不新、沾着油污的藏蓝色工装外套,头发胡乱塞在一顶同样油腻的工人帽下,脸上刻意抹了些煤灰,背着一个空瘪的破麻袋,混迹在闸北宝山路附近一片自发形成的、混乱不堪的黑市里。这里原本是片拆迁到一半的废墟,断壁残垣间,如今挤满了形形色色绝望求生的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咒骂声、偶尔夹杂着孩子饥饿的哭嚎,混合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喧嚣。
她在执行江砚舟的命令:打探消息,寻找程岩,获取食物和药品。每一样,在如今这世道,都难如登天。
目光锐利而焦急地扫过一个个地摊。她在寻找药,尤其是盘尼西林和磺胺。江砚舟肩上的伤口在连日奔波和恶劣环境下,已经有了明显感染的迹象,低烧反复。程岩更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若他受伤,药品更是救命的关键。
然而,黑市上的药价,令人窒息。一小瓶磺胺粉,要价三块大洋;一支盘尼西林,更是被喊到了十根“小黄鱼”(金条)的天价,而且有价无市。偶尔有人神秘兮兮地兜售着成分不明的药粉或药水,沈曼笙只看一眼便知那是糊弄人的玩意儿,甚至可能吃死人。
她捏着口袋里江砚舟给的那点最后的硬通货——几枚带着体温的银元和那枚小小的金戒指,手心全是冷汗。这点东西,在黑市的疯狂通胀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大姐,要米吗?真正的暹罗米!”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拽住她的麻袋。
沈曼笙摇摇头,哑着嗓子:“有药吗?消炎的。”
男人立刻警惕地打量她,压低声音:“药?那可是紧俏货……得加钱。”他比划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手势。
她又问了几个人,得到的不是摇头,就是更加离谱的天价。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组织的经费早已枯竭,同志们的牺牲换来的硬通货,在这疯狂的漩涡里,也支撑不了多久。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目光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摊子吸引。那摊主是个干瘦老头,面前摆着些锈工具和几个没有标签的深色小玻璃瓶。但他脚边那个半旧的、印着模糊红十字的木匣子,让沈曼笙心头猛跳。
她靠过去,蹲下身,拿起一个扳手:“老板,这怎么卖?”
老头眼皮都没抬:“两块……银元。”
“抢钱啊?”沈曼笙放下扳手,手指看似随意地指向那些小瓶,“这什么油?机器能用?”
老头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人用的……金疮药,祖传秘方,止血消炎还行。”
沈曼笙的心跳加快了。她接过一个小瓶,拔开木塞,一股浓烈的草药和硫磺混合的气味。这或许不是西药,但在这绝境下,任何一点可能消炎的东西都是希望。
“多少钱?”
“五块银元,或者等价的大米。”
沈曼笙咬牙,掏出那枚小小的金戒指:“用这个抵,行不行?”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掂量了一下戒指,点点头,把两个小瓶推给她。
沈曼笙将药瓶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握着救命稻草。她站起身,准备继续寻找程岩的下落。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黑市入口处传来。
“警察来了!快跑啊!”
“抓人了!”
人群瞬间炸开,四处奔逃。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和便衣特务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见摊就掀,见人就打,抢夺着任何看起来值钱的东西。
沈曼笙脸色一变,立刻压低帽檐,将药瓶塞进内衣口袋,转身想混入人群溜走。
一个满脸横肉的警察盯上了她:“那个背麻袋的!站住!检查!”
沈曼笙加快脚步,向废墟深处钻去。
“妈的!还敢跑!”警察追了上来,另外两个便衣也包抄过来。
沈曼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对这片废墟的地形并不熟悉,只能凭着本能往更破败、更狭窄的地方钻。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猛地拐过一个断墙,眼前是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死胡同!
完了!她心头一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扇看似被木板钉死的破窗后,突然伸出一只沾满污血和泥土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沈曼笙吓得几乎叫出声,却听到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声音从木板后传来:
“……曼笙……这边……快……”
是程岩?!
沈曼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来不及细想,她借着那股力道,猛地撞开那扇虚掩着的破木板,跌入一个黑暗、狭小、充满浓重血腥味和霉味的空间里。
“砰!”身后的木板被迅速合上,外面传来警察跑过的脚步声和咒骂声。
沈曼笙惊魂未定,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着。她的眼睛勉强适应了黑暗,看清了拉她进来的人——正是失踪许久的程岩!
但他此刻的状况,让沈曼笙的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程岩靠坐在冰冷的砖墙边,浑身衣衫褴褛,几乎被暗褐色的血污浸透。他的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只用几根破木棍和布条草草固定。最可怕的是他的腹部,缠着的破布早已被鲜血浸透,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血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只有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在黑暗中还勉强闪烁着一点微弱的光亮,死死地盯着她。
“程岩!”沈曼笙扑过去,声音哽咽,手颤抖着不敢触碰他惨烈的伤口,“你怎么……怎么会伤成这样?!”
程岩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更多的血沫:“……运气……不好……撞上……保密局的……狗崽子……抢……抢药……干掉了……两个……差点……栽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沈曼笙瞬间明白了。程岩一定是出来寻找药品或打探消息,结果与正在“稽查”黑市、实则趁火打劫的保密局特务发生了冲突,他身手虽好,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是在这种混乱环境下,最终身负重伤,勉强逃到了这个废弃的角落里躲藏。